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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 半条命

  • 【发布时间:2017-06-26 14:43:28】
  • 【来源:□王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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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书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原因既简单又深刻:书曾经救过我一命。
  那是十多年前,我还在乡村的一所高中任教。一个深冬的周末晚上,孩子被送到婆家,因一个乡村乐团缺一名主唱歌手,爱人被请去临时帮忙。那时我正教高三,上了一天接连的双排课后,筋疲力尽地躺在教师家属院的土炕上。那天气压很低,又特别冷,爱人临走前,用劣质白煤把过堂屋的炉子压了满满一炉膛。当时的家属院都是闲置下来的旧教室改造而成的,所以,过堂屋与里屋之间没有门坎,只有一扇破旧的门,因为碍事被摘了下去。这样,当我把结婚时绣着喜字的红门帘挂上去时,门帘下自然空出一块门坎的空间。
  我烂泥一样躺在土炕的炕头上,可依旧很冷,索性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泥鳅一样钻到厚厚的褥子下面。疲惫感不停地从四肢向心脏聚拢,又从心脏向四周发散出去。我闭着的双眼,不想睁开一会儿,似乎眼睛多闭一会身子就能轻松一些。可实际上并不能够。人的身体在疲惫到一定程度以后大脑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和急需放松的身体形成一种强烈的对峙。在反复地尝试着深度睡眠却反复失败之后,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出现着这四个字《坐禅如斯》。这是一位名叫井上希道的日本作家写的一本参禅日记,是不久前我从一位老师那里借来的,我已经看了大半,里面许多干净的文字极具吸滤作用,好多时候,我甚至能清晰而真实地感觉到它们在一点点排除掉我思想中繁沉的杂质。 
  我躺在土炕上,一时,脑海里展开了一场称得上激烈的小小思想斗争:是看书?还是继续挑战深度睡眠?是慰劳渴求的精神,还是慰劳疲惫的身体?终于在决定了看书之后,接下来又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书没在炕头,也没在炕沿,而是在屋子最北面的梳妆台上。要是看书,就意味着我必须从蜷缩着身体焐了半天才有些温度的炕头上起来,下炕,在冷飕飕的屋子走上几步,拿上书,然后心急火燎地以猴子般的敏捷程度再次钻回被窝下的褥子里,且再次将身子蜷缩起来酝酿那贵如珍宝的温度。哎。这对又累有冷的我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矛盾。放弃读书,亲近深度睡眠?还是慰藉灵魂,犒劳思想?这样踌躇的时候,那在梳妆台上静静躺着的书似乎向我展开了一个微笑。还犹豫什么?起来,拿书去!
  可这一起身,世界就变了样子了。天旋地转不说,腿像得了软骨病一样,根本支撑不了不足一百斤的身子。恶心铺天盖地地袭来,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失去了存在感。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起身过猛,并没有当回事,于是勉强支持着身体从炕上下来,可方向感全无,腿完全失去了控制,身子重重地跌在水泥地面上。意识似乎在快速地消失,一切都变得苍白而模糊,像是站在一个陌生世界的边缘。这是怎么了呢。我猛然间撇到门帘下的那一个长方形空隙,猛然间想到炉膛里的劣质白煤,想到今天那低到令人胸闷窒息的气压!坏了,煤气中毒了。真的是煤气中毒了呀。
  想到这里,我迷迷糊糊、东倒西歪地就向过堂屋“走”去,身子不住地打滑,摔倒了,接着爬行,直到把前门大大地打开,爬到寒冷的户外。这时意识愈发模糊,头上身子上全是汗,恶心感更加扑面而来。我咬着牙,扶着外墙慢慢站起身,把屋子的两扇窗户都使劲推开了,户外太冷了,我又艰难地爬到院子内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里,一推开棚子的门,就一头扎下去人事不省了。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左右,我的意识逐渐恢复起来。我真的很害怕,用指甲不住地抠棚子地面上坚硬的泥土,以这种自残的形式证明着自己还活着,还有象征着生命迹象的宝贵痛感。一摸额头,全是汗水,后背上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嘴里一股浓重的苦味,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恶心。不过还好,身体虽然不适,脑子毕竟清醒起来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内心悄然滋生,而且随着身体的渐渐恢复,这种庆幸感竟然如雨后春笋一样滋长得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我不得不说,这盲目的庆幸是属于感性范畴的,在之后的不久,一个理性的信息便如刺亮的光线一样直射我的大脑:是书救了我一命,是那本名叫《坐禅如斯》的书救了我的一命啊!据说因煤气中毒而遭遇不幸的人,大多是安静地睡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如果不是外界环境的刺激和影响,安静入睡的中毒的人丝毫觉察不到自己身上已附上死亡之魔的魂魄,更不会以一个生者的角色体味到诸如头晕目眩、身软如泥等等的一系列中毒症状。如果不是那本书在距离炕头几步之遥的地方向我频频召唤、发出盛情的邀约,如果我不是被它那状如清泉行似浣纱的悠远背景所深度迷惑吸引,那么,我很可能如那诸多一不小心被煤气之魔骗入另一个世界里的其它人一样,紧靠着自认为很温暖的贴着炉灶的炕头,安然沉静地睡去,睡去,直至这个自认为温暖的炕头把我送入另一个冰冷如窖、四面无光的世界。
  那一刻,我凝视着这本书,无声地哭了。哭了很久,之后,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书皮上那四个“坐禅如斯”的大字,骤然间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力量,它似乎是一双有力的手掌,用弯转的手指紧握着我的小手。又仿佛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里充满着蛊惑的温暖。
  自此,我把那书永远地珍藏起来,如同珍藏着我的半条生命。
  自此,我深信我与书之间有着前世今生的渊源。《偶尔远行》《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红楼梦》……一本又一本书被深情邀约到了我的精神世界,从那时起,我开始了生命中真正的快乐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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