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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葡萄和世界对话的人(一)

  • 【发布时间:2017-06-28 09:09:45】
  • 【来源:□阎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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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的一九六二年八月,正是玫瑰香葡萄、马奶子葡萄鲜美熟透的季节,葡萄之乡十里铺耿庄村的耿怀久家,降生了一个眼睛不停眨动的小男孩———耿怀久有了大孙子。
  这个即将被起名耿学刚的男孩,他那一声舒畅的啼哭,令全家男女老少又喜又忧且忧多于喜,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耿家能不能养活这个生逢饥荒的小男孩。
  一九六二年的共和国,正经历着历史将刻骨铭心的大饥荒。艰难度日的民众,脆弱的心中恐惧多于希望,因为没人知道饥荒还会持续多久。过往的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会有饿毙的消息传来,眼睛可以视而不见满目“负面”的景象,但咕咕叫的肚子,却无法对“饥饿”和“饿毙”麻木。耿庄所在的十里铺乡,是个以褐土棕壤和裸岩为主的半丘陵半山区之地,十里铺乡的土地贫脊与十里铺人的贫穷日子,在昌黎周边是同样有名的。虽然裸岩褐土上稀稀落落种着高粱玉米谷子花生,可那跟画片上的丰收差不多,只管看不管吃。除了水果能给生活撑点面子,凤凰山四周长出的五谷杂粮,从来就没有撑饱过十里铺人的肚子。
  饥饿和贫困,不仅是这片土地上飘荡的主旋律,也是家家户户一代传递一代的感觉,及至共和国建政三十多年后,一九八五年的十里铺,依旧还挂在国家提供返销粮的账册上。如同那些花拳绣腿的名堂,花果之乡、葡萄之乡的美誉,丝毫没能给依山傍水的乡亲们带来饱暖富裕。
  面对孩子的降生忧多于喜,并不是耿家独有的情况,国家大饥荒小家小饥荒,农村虽然好过城市,但依旧缺粮少米。赶来祝贺的亲戚,进了耿家便忘了道喜的初衷:月子中的母亲没有奶水,奶奶正在担心孙子能否活下来呢。
  婴儿的啼哭冲击着满屋的叹息,小男孩的爷爷耿怀久,一位历遍了岁月沧桑的中年人走到襁褓前,说:愁什么愁啊?孩子在他妈肚子里我就想好了,出了娘胎就是十里铺人了,十里铺总有办法养活它的孩子。没有奶水,十里铺还有葡萄汁呢!有葡萄汁还怕什么?把能留的粮食都留给孩子,再说,地上的烂水果也能叫大人熬过几天嘛。天灾土地不灾河流,今年滦河大沙河里的鱼虾多着呢,吃上一顿烂水果再到河里打鱼捞虾,吃鱼吃虾也能挺它个把月吧?
  榆树没开花叶子便被撸光了,柳芽刚冒头便连枝带梗被割走了,上哪去找烂水果啊,凡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早被饥饿的眼睛扫荡光了。不过,如果捞上那些闻声便会窜向深水的鱼虾,日子还真是能有盼头啊。
  是啊,怎么把满河的鱼虾给忘了呢?耿家老屋的北墙上,贴着一幅葡萄环绕胖小子的年画,耿怀久关于鱼虾和烂水果的话,登时让四壁徒然的旧房子荡出了几分生气,那幅葡萄年画,仿佛也在烂水果饱腹的悲凉中鲜活起来。不少亲戚送人情般地点着头,儿媳却在父辈的“空想大话”中陡增了信心,她小声说:爸,先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孙子还在娘胎里、就已经想好了依靠葡萄汁水养育的耿怀久,忍住不时袭来的阵阵饥饿卷起一支旱烟: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耿家人祖祖辈辈活得坚强活得刚强……耿怀久接连吸着浓呛的旱烟:这孩子来了就是耿家的长孙……长门长子长孙,那就叫学刚吧。
  耿怀久给孙子起名耿学刚,对长辈的每句话都习惯点头的晚辈们,想都没想便连声称好。奶奶也点头,她说这名字响亮,将来我孙子肯定会活得响亮……在未来轮回反复的夏天秋天,耿学刚的名字虽还未能响亮,但在汩汩流荡的大沙河边、在椿树栎树和白皮松间、在长着苦菜马齿苋的山地里,那个身上散发着乳汁和葡萄汁气味的小男孩,吸引了农闲时的大部分目光:嘿嘿,那蹦蹦跳跳的男孩,就是老耿家的葡萄小子啊!
  六二年的秋寒风声紧迫。初冬末至,棉袄棉裤还在深红的板柜里,某天睡眼朦胧的人们爬起床来,便会惊讶地突然发现,昨晚还哗哗不停的溪流,待到天亮已经结冰了。秋寒突降叫耿怀久紧张起来,他担心龙眼葡萄被冻坏了。
  耿家院子里的龙眼葡萄,树龄是全庄龙眼里边最长的,也是外乡人常来串门观看的风景。龙眼是鲜食葡萄里成熟最晚的品种,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之前,因为没有更好的保鲜办法,最晚下架的葡萄自然就珍贵起来。八九月份下架的巨峰马奶子玫瑰香,存放时间基本超过一个月,而借着初冬的凉气,龙眼葡萄能新鲜五六十天。对于统购统销经济下的农民们,自家院子里的葡萄多新鲜一天,就等于钱袋子多鼓出一分啊。
  早来的寒冷让耿怀久操碎了心。老人先是害怕低温里龙眼葡萄熟不透,终于盼到葡萄熟透了,又担心起日渐加深的寒冷会把葡萄冻坏了……苍天保佑,耿家院里的龙眼终于皮鼓肉圆地下架了,长长吁出一口气的耿怀久,仅仅高兴了一支烟的工夫便忧虑起如何保鲜来了。耿学久首先给全家下了道命令:今年的龙眼,除了学刚他妈养奶,再有就是给小刚补奶,除此谁都不能吃一粒。
  葡萄下架前的那几天,耿怀久整日介不停地东张西望,把个成天担心群众哄抢、神经刚刚松驰下来的民兵连长又搞紧张了:葡萄都下架了,耿怀久还想干啥?那时节虽然饥荒未绝,但饿着肚子的公社干部,对正在开展的“整党整社”运动丝毫不敢松懈:是不是瞪大眼睛都找不到的“新动向”冒头了?民兵连长怀疑解放前做过火柴厂股东的耿怀久,可能会“不老实”……
  那天刚一擦黑,耿怀久便悄悄跑到了凤凰山上,他在山腰山顶寻找着贮藏葡萄的地方,将近六十岁的人,很快就跑出了一身汗水。耿怀久选择凤凰山贮藏葡萄,首先是因为山上的温差没啥变化,再一个就是寒冷的冬天乏人上山,给孙子藏的“奶水”没有危险……
  耿怀久在山腰选好“贮藏葡萄”的地点,踏着夜色回到家里,抽了半支烟,便背着一筐葡萄出了家门。眼睛整天过滤“社情新动向”的民兵连长,尾随着耿怀久,最终在半山腰弄明白老人要干什么了。寒冷的黑夜里,民兵连长忍不住用犹疑的声音,在背后喝问了一句:给孙子备粮食吧?夜色中的冷声冷喝把耿怀久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立刻就愤怒了:这可是我孙子的命啊,这葡萄要是丢一粒,我就跟你拼命……差着辈分的民兵连长,尬尴地说声怀久叔,我是怕你累着……
  耿学刚的母亲,满月没过就下地采果摘葡萄了。虽然她工分不高,坡脚地边也没有什么可捡获的,但偶尔捡到的每粒果实都会叫她无比满足:有粒收获就多一份安心,多粒葡萄小学刚就多几粒“粮食”啊。
  笔者深信,葡萄是上天赐给人类的神奇“粮食”,笔者亦以为葡萄充满了灵性、充满了神喻……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葡萄一直在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互动中,扮演着和平的角色。但在中西交往史上,葡萄似乎总是难逃一笔带过的命运,在那些缺乏人类情怀、擅长“主观担当”的“史著”里,甚至找不到葡萄的踪影。
  清末民初,几个欧洲人在十里铺的西山场,盖了座天主教堂传播他们的信仰,同时在教堂里用欧洲的方法酿造葡萄酒。十里铺的老百姓,将西山场的教堂称为教会。那时教堂周边栽种的葡萄,主要是马奶子和龙眼,那款马奶子,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和名臣魏征一千三百多年前酿酒时用的葡萄。十里铺种植龙眼的面积超过马奶子,虽然十里铺人喜欢皮薄肉多汁满清香的鲜食葡萄,但龙眼则是他们唯一喜欢的厚皮葡萄,果农们喜欢的原因就是它的晚熟。
  深秋时节成熟的葡萄,新鲜时间自然会超过夏天下架的葡萄,而拥有保鲜优势的农产品,必然是农耕社会的上品。时间推进到新中国,风头渐渐压过龙眼的玫瑰香葡萄,虽然皮薄汁浓甘甜美郁,却仍旧无法替代龙眼在果农心中的位置,原因就是玫瑰香的保鲜期太短,不能给果农们带来更多的回报。
  十里铺的那个天主教会,每年都要酿两缸葡萄酒,以便在来年的宗教仪式上使用。教会选择了用龙眼葡萄,酿制专饮的葡萄酒。十里铺的老人说,龙眼受百姓宠爱,教会选择它是自然而然的事。其实教会选用龙眼酿酒,原因是那时的十里铺,厚皮葡萄只有这一种……葡萄从信仰伊斯兰的地方传播到虔诚基督的地区,中世纪的欧洲人便深信葡萄酒的美妙来自葡萄皮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中国人把它当成绕口令来听,欧洲人却认为那是享用葡萄和葡萄酒的不二法门,因为成就葡萄酒的色素、单宁和芳香,主要来自葡萄皮……
  教会将酿造葡萄酒的方法视为绝对秘密,最初的那些年,每次酿酒都会要求当地的义工离开。教会借用葡萄酒举行的宗教仪式上,参加的信众来自十里八乡,渐渐那龙眼葡萄酒的滋味,便在乡邻的不屑和摇头中传了出来:咱中国人讲吃香喝辣灌蜜水,讲究大碗肉大碗酒,洋人那破酒不甜不辣还发涩……教会酿的酒,味道和咱十里铺的葡萄酒差着天地呢……虽说教会葡萄酒的口碑一般,但教会的酿制方法,却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教会酿酒的方法多年没有外传,防范严密是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当是十里铺人不喜欢那种不甜不浓的葡萄酒。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卢沟桥事变后的昌黎,成了多方显示力量的地方,建国后地方上编的“史书”里,曾用兵荒马乱形容1938年8月的昌黎,与十里铺同在城西南方向的荒佃庄,那时几乎天天发生抢劫。一位在教堂做义工的荒佃庄妇女,惶惶中只身探家,不料途中遭遇山洪暴发,最后被耿学刚的太爷爷救了一命。那妇女从此寻得机会就要到耿家坐一坐,一来二去寒来暑往,耿学刚的奶奶慢慢了解了教堂的酿酒方法:一款是只用龙眼葡萄不加任何东西,再有就是一百斤龙眼葡萄外加七斤白糖……
  十里铺人酿酒,除了自己喝就是逢年过节招待亲朋好友。抗战胜利后的那年春节,耿学刚的奶奶端出了她用教会方法酿制的葡萄酒,一杯酒未喝完便有亲戚摇起头来,喝惯了传统家酿的人觉得味道不对,不过酒过三巡,那亲戚竟又开始点头了:嗯,喝了这么多,这葡萄酒不上头啊!耿学刚的奶奶告诉亲戚:教会酿酒不加糖,不加糖就不上头呢。亲戚们问不加糖的葡萄酒怎么能存放得住?老太太说龙眼本来就下架晚,酿酒不就是为了过年喝嘛,你想存放到啥时候啊?亲戚们一下子被老太太给问住了。
  将掉落的葡萄粒收集起来做葡萄醋,是十里铺的民俗。耿学刚的奶奶,每年都会从架上摘些葡萄做一缸葡萄醋,以便年节的时候吃饺子用。老太太说辛苦一大年,油盐酱醋不用最好的,我心里不落忍啊。不落忍是昌黎方言,意思是心里过意不去。但耿学刚出生那年,儿媳突然发现婆婆不再用架上的葡萄做醋了,而是捡些落果放到了那尊矮缸里。儿媳顿时明白老太太是要留出好葡萄,挤出汁水喂养孙子……

  耿学刚出生那年,饥荒的阴影还十分浓重,昌黎人逢年过节喜欢扭的地秧歌,已经在十里铺绝迹了,流传了上百年的民歌也已被改了词。铺地锦是民歌里的名曲,如今有人用那老调配上了新词:一呀更啊里空嘞腹啊叫嘞响哎,前哎胸哎口呼喂贴了后胸口,做不成梦数星星啊哎呀,眼睛儿那却昏沉沉……
  “铺地锦”被改了词的年月耿学刚还在襁褓里,凭着奶汁和葡萄汁,幼小的生命熬过了大饥荒。在粮米将近耗尽,葡萄枯瘪即将萎烂的时候,奶奶将枯瘪的葡萄一一差不多就是一堆瘪皱的葡萄皮一一全部捣烂放到杯里,再将杯子泡入冰凉的井水……捣烂的葡萄皮成了耿学刚最好的粮食,从此他一天高过一天地长成了大孩子,长成了一个吃葡萄从来不吐皮的大孩子……
  十里铺人靠天吃饭。常常一场冰雹一场狂风一场病虫害,就能把全年的艰辛化为乌有;十里铺人出门,不论赶集上店还是拉粪收秋,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牲口拉的大车。耿学刚十来岁时,村里有大车的人家用指头都能算出来,谁家有大车谁家就是土豪,坐回牲口拉的大车去集上,则成了孩子们追求的美事。耿学刚偶尔坐着马车赶集,遇到车上拉的猪羔羊羔鸡崽鸭崽,包括鸡蛋鹅蛋,他总会问个不停:干嘛自己不吃非要拿到集上换钱?村里那么多的葡萄苹果梨桃杏,没有谁家舍得吃,可舍不得吃咋还卖不出过好日子的钱呵?没人回答耿学刚。那年在集市遇到的一场“斗架”,依然没人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个卖肉的汉子因为摆摊地盘,追打一个卖葡萄的男人,汉子边追边骂:卖葡萄的还敢要脸?你他妈的不就比要饭的强一点吗?
  卖葡萄的不能要脸?耿学刚看怔了:为什么卖葡萄的只比要饭的强一点?那时耿学刚还不懂尊严这个词,但大人们心里明白,孩子问的是长大之后将要面对的现实,是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看着象自己一样倔犟、没有答案就不停追问的孙子,耿怀久终于盘腿坐在炕上,“无精打彩”地和孙子说起十里铺。耿学刚十分难忘爷爷那“泄气”的口吻:十里铺没有肥地呀,没有肥地就养不富人,兜里没钱吃不起饭谁能瞧得起?耿怀久不敢看孙子那瞪大的眼睛,他仰头看着房顶说:十里铺的丘陵地砾石地,依形傍势的只能种些水果,那些玉米高粱大豆白薯,种的人家连自己吃都不够用呵。
  耿学刚问爷爷:老师为啥讲为十里铺骄傲……耿怀久说自己不读书,不如老师的知识多……他话锋一变便不再“泄气”了,爷爷说只要到了收获的日子,天底下最喜气的就是十里铺……可说着说着爷爷又本能地“泄气”了:好梦难长呵,十里铺是一年收获一梦,东西摘下来卖个十几天好价钱……唉,鲜果鲜果就怕不鲜,保不了鲜它就不值钱……
  耿学刚指着墙上那褪了色的年画:爷爷,要是葡萄能像画上那样一辈子不烂,肯定值大钱……爷爷无语,耿学刚趴在爷爷耳边大声说:爷爷,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想办法,让葡萄千年不烂……
  爷爷摇头,重重地摇头:小刚呵,你可不能这样想呵,谁敢做这样的梦,那乡亲们指定得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孩提时代的耿学刚,知道了葡萄那转瞬即逝的鲜美,也知道了祖祖辈辈尝试过无数的办法,最终都没能阻止葡萄的腐烂……初二那年的秋天,站在葡萄架下的耿学刚,蓦然想起当季的葡萄倘若卖不出,结果就只有等着枯瘪腐烂……恐惧瞬间便弥漫了耿学刚的全身:满乡遍野的鲜美……卖不出去就是整村整乡的腐烂……乡里人谁都清楚葡萄卖不掉的命运,但除了耿学刚,似乎没谁愿意议论这种天下皆知的“水果命运”。
  十里铺的那些村子,每年从三月开始直至炎热的七月,都有人家对果木进行嫁接,耿学刚惟独喜欢看葡萄树的嫁接,有的大人逗他说:嫁接整对了劲,结出来的葡萄能比西瓜大;嫁接整对了劲,葡萄就能一辈子不烂。
  没有让葡萄一辈子不烂的办法,葡萄粒也不可能长成西瓜那么大……只要遇到大人逗自己,耿学刚每次都会把这些话丢过去,然后转身……
  凡是遇到没有答案的事情,耿学刚就爱缠住问爷爷,每当爷孙俩在一起的时候,爷爷也喜欢把过去的话题捡回来,尤其喜欢一边卷烟一边和孙子说话:小刚呵,明白天底下没有让葡萄永远不烂的办法,说明我孙子长大了。好好读书吧,认字多了你就会了解十里铺了解凤凰山,了解咱家院子里的葡萄……
  院子里的葡萄,浇好水不就行了吗?
  爷爷笑着摇头:种好葡萄可不仅仅是浇好水这么简单,从发芽展叶到开花结果,学问大着哩,搞不明白这些,那就种不出好葡萄呀。
  大约在2010年初春,笔者与耿学刚在一家搞科学普及单位的座谈会上认识了,座谈中有人用“千年不烂的葡萄梦”开耿学刚的玩笑,没想到这句玩笑,竟然成了我和耿学刚保持长年交往的纽带,也成为笔者开启耿学刚心灵的无形钥匙……耿学刚追求“千年不烂的葡萄”,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脑海。
  2010年秋天,笔者由北京借道伊斯坦布尔转机基希讷乌,在摩尔多瓦逗留了一周。葡萄担负了将近七成国民生总产值的摩尔多瓦,是个完全意义上的葡萄王国。北京到土耳其,空中需要十四个小时,当土航的波音客机飞越帕米尔高原的时候,我正借一本欧洲人的探险记实《沙埋和阗废墟记》打发时间。《沙埋》是本文字典雅风景形胜的著作,书里的燕麦田野、叶尔羌绿洲、房舍四周环绕着葡萄园的乌加特;沿着低矮的篱栅、那循着一个方向生长、排列成整齐的平行线的葡萄藤,令人有欲临其境的向往。作者随后在喀拉墩遗址、在木构架腐朽成了松散碎块的废墟中,在麦子稻子豆子之后的发现,让我惊讶万分:在沙漠中埋藏了近千年的废墟里,欧洲人发现了一堆发硬的红葡萄干,上帝,天底下真有千年不烂的葡萄……啊,蓦然想起耿学刚、想起他那千年不烂的葡萄梦想,我的西行之旅,顿时便飘浮在历史与现实、现实与梦想之间。
  上了中学,耿学刚就再也不敢去想千年不烂的葡萄了,他接受了葡萄当季不烂熬过来年那就是天下奇迹的说法,他在疑问追问似懂非懂之间,长成了肩能挑担的大小伙子。被葡萄汁抚养大的耿学刚,喜欢秋天满乡闪烁的果色,更喜欢爷爷嘴里那些葡萄的故事。他一直想问爷爷,到底读过多少葡萄的书,才能够回答天下为什么没有叫葡萄永远不烂的办法。
  读书和读葡萄成了青年耿学刚最大的爱好,年画上那堆永远不坏的葡萄,早已住到耿学刚的心里了。耿学刚是奔着年画上的那堆葡萄去读书的,虽然很多书里没有葡萄、没有十里铺也没有凤凰山,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逐渐懂得家乡了:其实十里铺人外出靠双腿生活靠双肩的困苦生活,完全被花果之乡的美名掩盖了。几百年来十里铺人吃种靠自己、穿用则是亲手织纺的线布……耿学刚逐渐明白为什么到了春节,爷爷奶奶只敢买十斤肥猪肉了:奶奶不仅要用那十斤肥猪肉给全家过节,还要耗罐猪油保证全家一年的吃用。因为贫穷,十里铺人痛痛快快地吃回猪肉都不敢……
  初中没毕业耿学刚就幻想着挣工分了,知道爷爷爸爸和妈妈每天要出去挣工分,没有工分就吃不上饭,是葡萄命的男孩开始懂事的标志。耿学刚的爸爸工分最高,爷爷只比爸爸的十分差一分,但妈妈的七点五分却是全村女劳力里最高的之一了。村里那些经常挖野菜的家庭,都是年终结算后还得向生产队交钱……耿学刚终于明白十里铺到底有多贫穷了:不敢多吃一粒葡萄,不敢多贪一口猪肉,耿学刚猜想爷爷奶奶当年买下那幅葡萄年画,一定是下了不小的决心呵。
  农忙的时候,十里铺的家家户户,都会把“硬点”的食物留给主要劳动力,老人小孩不干活的三餐,就是一碗飘着菜叶的稀汤。耿家则不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总要把“硬的”留给耿学刚,其后再按十里铺的规矩分配菜汤……
  十里铺人吃不起猪肉也用不起蜡烛,花果之乡的夜晚,照明只有昏烛的洋油灯。每当妈妈在洋油灯下做针线活的时候,耿学刚就会坐在旁边,面对墙上的葡萄年画写作业。那时十里铺流传着一首民谣:打竹板,点对点,他家有个油灯碗,油灯碗不起眼,油添多了老冒烟,添油少了老烧捻,有个小孩在灯底下写作业,一夜被弄个黑鼻子眼。曾经在外边闯荡过几天的耿怀久,经常骄傲地对乡亲们说:民谣里的黑鼻子眼,那是在说我孙子小刚呢。耿学刚好问好学好思考,耿怀久相信孙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那张葡萄年画被奶奶张罗着换下来的时候,耿学刚快要高中毕业了。十里铺的长辈,每每看见耿学刚面对葡萄发呆,扭过头去都会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在葡萄上做出些事情来。不管是在百年老葡萄树下、还是长在不同地块不同地势的葡萄秧前,耿学刚永远是一副琢磨的表情,乡里的长辈们影影绰绰意识到,嫁接和改良这等事,在耿学刚手里是跑不掉了……
  乡亲们的感觉没错。耿学刚虽然知道在嫁接和葡萄不烂之间,上天并没给他梦想的葡萄留下位置,但只要想起那幅已被撕下墙壁的年画,他的心里就会冒出种种不甘的冲动……
  耿学刚继续寻找的事情,大人们仍然很难给出答案,有一个问题他竟考住了所有的长辈:两株相距几百米的同品种葡萄,味道为什么会有微妙不同?
  高中毕业前耿学刚开始嫁接葡萄,他想通过嫁接,把两种美味溶汇到一颗葡萄树上。爷爷不愿给孙子讲嫁接的技巧,但也不反对孙子动手,他只是蹲在一边,边抽烟边说话:嫁接这活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就不是一个难字了,有人豁出一辈子,也未见嫁接出合心思的葡萄树……爷爷不说反对也不说支持,但在其它场合借着别人的话题,他说的那些话谁都能听明白是啥意思了:我家院子里那几棵龙眼,养了耿家好几辈子了,日子多难它都帮助撑着,谁要敢动它怕是祖宗不答应呵。
  龙眼葡萄枝叶茂盛的耿家大院外,还有一片属于耿学刚的天地。那时只要得空,耿学刚就会跑到山里去琢磨山葡萄,琢磨黄花菜、马莲菜、山韭菜、山白菜;琢磨山香椿、野豌豆、金银花、苦丁香、白丁香、小茴香。耿学刚在山里不仅认识了山蘑、山蒜、山菜和蕨菜,还包括紫苏、皂角,麻黄和柴胡……
  每当耿学刚从山上采来黄花马莲山蘑紫苏,奶奶和母亲都会喜欢的不得了:婆媳俩将野菜挑捡一番放到大锅里,添水点火加油调醋,很快那一锅野菜便会生出满屋的香味。每回看着大锅爷爷都会呵呵两声:什么菜这么香,是不是跟神仙学了手艺呵?
  只要听到爷爷夸奶奶妈妈的手艺,耿学刚总是忘不了问上爷爷一句:嫁接葡萄跟把野菜调到大锅里一样吧?每逢这个时候,耿学刚还愿把嗓门提高几分:山蒜山蘑混到金银花里,香的爷爷快流口水了!爷爷并不直接回应孙子:嫁接可不是拼盘,嫁接是一种葡萄借着另一株葡萄快速成长,十里铺人谁没做过嫁接的梦?小刚呵,人这一辈子,可不就是嫁接这点事呵,要干的多着呢,而且往往是你越想干的,那老天爷十有八九不让你干……
  在四世同堂的耿家,爷爷是个一言九鼎的大家长,关键是孙男弟女觉得老爷子看的远掐的准,这一回老爷子的话便又应验了:葡萄命的耿学刚,高中毕业便被招到了乡建筑公司,建筑公司每天只和钢筋水泥打交道,根本就闻不到葡萄气息了……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耿学刚准备给爷爷买点什么,妻子说带爷爷到城里买身衣服吧。耿学刚把爷爷带到了城里,但衣服没有买成却生了一肚子气。商场的服务员,看着农民装束的爷孙俩,看了一眼耿学刚手指的衣服,再次看了看耿学刚爷孙俩的乡里装束,目光鄙夷地说那件衣服五十多块钱呢,看你也买不起。那服务员转身便走,耿学刚要去追她,爷爷拉住了孙子,说人家瞧不起咱,你追过去她也是瞧不起。耿学刚问我不认识她,她凭啥瞧不起咱?爷爷边摇头边叹息:你找她干啥,把她找回来你就有尊严了?小刚,农民出了村,走到哪都没有尊严呵……那天临进耿家大院,耿学刚突然冲着爷爷说:爷爷,她们不给我尊严,我要自己讨回尊严……
  上班挣钱娶妻生子,1982年耿学刚结婚的时候,已经是建筑公司的技术主力了。建筑公司的煅练,也让耿学刚有了份涵养,每当那些发小用“永远不烂的葡萄”嘲笑他时,耿学刚不答不笑只是摇头。
  1985年,耿学刚在建筑公司担任了月工资210元的助工和预算师,领到新职务的工资,其后遇到的种种事情,隔三差五地便在脑海里跳来荡去,终于有一天那些想法咕嘟咕嘟地在内心翻腾起来:乡里的爷们夸我,不是我耿学刚长了啥本事,就是因为那二百块工资呵……耿学刚被自己的发现“闷”住了,他貌似平静的表情之下,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不论是邻里长辈同学发小,还是那些从小教育他要热爱家乡一草一木的师长,一俟他离开葡萄变成挣工资的“副业人”,那羡慕的眼神遏制不住……
  八十年代中期,在十里铺娶房媳妇的花费也就五百多块,因为“荒诞不经”而遭受不少“白眼”的耿学刚,仅仅因为那每月的二百多块工资,便接连遭到了“从小就有出息”的表扬。耿学刚深深体会到了乡亲们的极度自卑,自卑的根源就是十里铺没能给予他们富裕……贫穷屠杀了农民的尊严,金钱里透射着农民无尽的屈辱……
  挣工资的耿学刚不喝酒不耍钱,穿着和乡亲们一样的衣服,依然还会在葡萄架下发呆。那段时间广播里频繁地提起干红葡萄酒,葡萄酒怎么还干红?抽个星期天跑到葡萄酒厂,耿学刚以为花上个把小时就会弄明白那个干字了。听了耿学刚的想法,门卫便不停地摇头:买酒可以,看酿酒可不行。先不说酿酒是多大的机密,单讲那酿酒的学问,可比渤海湾还要深呵。耿学刚说我奶我妈都酿过酒,酿酒的坛坛罐罐我见多了,那有你说的那么玄,帮我找个酿酒师,听他聊聊什么叫‘干’就行了。门卫大笑:小伙子,看你这庄稼模样,找个酿酒师陪你聊天,哎呀你真是太敢想了,不是我瞧不起你,现在的酿酒师,嘴里冒出来的话你要能听懂半句,就算你有本事……
  建筑公司的技术工作,让耿学刚的社会接触开始广泛,离乡出县跨市越省的机会也日渐多了起来。不打扑克不唱歌的耿学刚,平日里几乎没话,但只要谈到十里铺说到葡萄,他就会摇身成为话唠:不管早熟的红玛瑙、中熟的巨峰白玛瑙还是晚熟的龙眼红宝石,耿学刚都能讲出一串又一串的故事……

  一九八六年秋天,耿学刚凭生头一次到天津,他办完公司的事,买过几盒十八街的麻花,便坐上了回家的夜车。在绿皮火车上,耿学刚结认识了一位准备到秦皇岛做玻璃生意的马大哥,绿皮火车逢站必停,从天津到秦皇岛五个多小时,二三十分钟就是一站。准备做玻璃生意的天津马大哥,没到过秦皇岛,听说耿学刚是秦皇岛昌黎县的,工作又和玻璃沾边搞建筑,在绿皮车的站站停停磨磨蹭蹭中,边递烟边打问起秦皇岛的玻璃行情。
  耿学刚拒绝了马大哥的香烟。三十岁前的耿学刚烟酒不沾,被拒绝的马大哥有些尴尬。耿学刚把知道的玻璃情况一古脑讲出来,就再也不愿“搭理”玻璃的话题了。车行半程马大哥问起了玫瑰香葡萄,他没想到,葡萄立刻打开了耿学刚的话匣子:没错,食葡萄里的老名牌,一百多年前美国人带到山东的,但我们昌黎的玫瑰香风味最好。马大哥说他在晚报上看过一篇文章,讲英国人在山东嫁接成了玫瑰香,耿学刚摇头:嫁接杂交需要时间,外国人在中国搞嫁接不符合规律……
  葡萄让耿学刚滔滔不绝,也让马大哥怔住了:建筑公司搞技术的,怎么对葡萄这么了解呵?马大哥的兴趣越来越高,耿学刚的“玫瑰香”知识也就倾囊而出:他先讲玫瑰香的那一串别名,什么汉堡莫斯佳、穆斯卡特、马斯卡特……接着说他最喜欢的葡萄模样:从绿色略有红条纹的嫩梢、幼叶背面的绒毛、黄褐色的熟枝、到黑紫色的椭圆形果粒,肉软汁多香气浓郁……听呆了的马大哥早已忘了玻璃,他跟着耿学刚从昌黎下了车,最后竟批发了半卡车玫瑰香……
  天津马大哥背叛“玻璃”转投“玫瑰香”,耿学刚骄傲之余,内心的“梦想”竟也随之复活了。去天津之前领导找他谈过话,要他做好担任技术副经理的准备,谁知从天津回来,耿学刚却把建筑一类的业务书全部锁到了箱子里,而把那些葡萄的书籍请回了书架。将那些葡萄书籍拿出来的瞬间,耿学刚突然顿悟了自己的未来:葡萄命的人,这辈子只能为葡萄的尊严奋斗呵,葡萄的尊严就是十里铺人的尊严呵。奶奶和妈妈能把野菜煮出奇香,玫瑰香凭啥不能四季都新鲜?若是玫瑰香一年鲜四季,那十里铺人不仅腰板挺的笔直,钞票肯定也会撑破钱包……
  耿学刚从不同地方挖来了十几株山葡萄,分别裁到了龙眼葡萄四周。那十几株山葡萄,耿学刚挖了六七次,一个地方他只挖两株,同时把这些山葡萄的滋味差别,详详细细记到了一个小本子上。
  耿学刚的举动,让爷爷暗自忧虑起来,先前那些嫁接改良需要十年八年、即使玩命也可能失败的话,看来是吓唬不住小刚了。孩子大了,小刚对人生转眼就是百年的话,有他自己的解释了……
  爷爷不得不改变调门,他说十里铺的品种改不得也动不得呀,巨峰马奶子玫瑰香,那个没有回头客?你改了滋味谁还喜欢?爷爷劝耿学刚:好好在建筑公司干吧,现在你是最让耿家自豪的人了,你要心里痒痒,就拿那些山葡萄过过瘾吧……
  耿学刚不反驳也不点头,除了上班,回到家就一头扎到葡萄、山葡萄……以奶奶为首的耿家娘子军,对那十几株移裁的山葡萄,比侍候个娃儿还精心,奶奶识字不多,但相信孙子将来会有出息,她影影绰绰地意识到,这些山葡萄会和孙子的出息牵联上……
  耿学刚的妻子越锡侠,结婚前是耿庄闻名的勤快姑娘,她和奶奶有相同的预感,总觉得前边有什么大事在等着丈夫,每天耿学刚回到家中,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山葡萄的枝芽、叶片和果穗变化讲给丈夫。那十几株山葡萄,在耿家的院子里全部成活了,耿学刚用一株搞嫁接,再用另一株对比葡萄滋味的变化。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十里铺的葡萄保鲜手段,除了挖座盛个百十来斤葡萄的地窖,就是直接把葡萄放到背阴通风处;在背阴通风处存放的葡萄,也就是多新鲜个三五天。那时,虽然勉强可在腊月里见到龙眼葡萄的影子,但往往是十粒龙眼要烂掉八粒,另外不烂的两粒也早就“瘪眼”了。1986年的五月节,和建筑打了几年交道的耿学刚,看着窗外那一人深的地窖,“野心”突然和院子里的山葡萄一样旺盛灿烂了:往下深挖两米……地窖大凉气深也许就能让龙眼葡萄存放到正月……
  耿学刚把扩大地窖的想法告诉了赵彦林。赵彦林是耿学刚发小里最要好的伙伴,他家住西山场,西山场不仅长着十里铺最古老的龙眼葡萄树,还有当年外国人盖的教堂。在耿学刚眼里,赵彦林见识多有头脑,所以遇事就愿和他聊一聊。赵彦林说咱这一带,谁不盼着年节能卖上龙眼葡萄?多少辈都没办成的事,你就别再往南墙撞了。赵彦林说:你现在一个月二百多块,两个月的工资就能娶个媳妇,你不缺钱还费那劲干啥?
  耿学刚立马沉下脸:怎么你也这个语调?琢磨葡萄跟我缺钱不缺钱有啥关系,葡萄值钱了就有尊严,葡萄有尊严你我就有尊严。彦林,你怎么这样想,咱们就不能替十里铺琢磨点事?
  个子不高的赵彦林,是个‘理’上绝不让人的主儿:十里铺人窖葡萄的历史,比你爷爷岁数还大好几倍,谁家不想多鲜几天葡萄多卖几个钱?老辈子人比咱笨?见耿学刚一下子被问住,赵彦林反到收不住嘴巴了:在自家宅院整地窖跟济世济天下能扯上关系?啥尊严不尊严,你在自家盖地窖能帮十里铺?
  那个傍晚,耿学刚扭头便沿着大沙河往耿庄走。耿学刚和赵彦林,从光着屁股长大到分别娶妻生子,哥俩从来没有红过脸,赵彦林搞不明白到底哪句话伤了耿学刚,他追上去拉住耿学刚:你别让我闷的慌,你说我那句话讲的不对?
  耿学刚没理赵彦林……赵彦林后来当上了西山场的村长、村书记,再后来做了十里铺的副乡长,过了将近三十年,那天晚上的事他仍记的清清楚楚。在赵彦林心里,耿学刚聪明智慧热情仗义、但他确实没想到,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的“发小”竟给十里铺带来了那么深刻的变化……
  耿学刚把上班之外的时间,都用到鲜食葡萄保鲜的探索里了,对于迎面吹来的种植酿酒葡萄之风,他似乎还未多加思量。早熟和中熟的鲜食葡萄里,玫瑰香名气最大也最受欢迎,耿学刚决心“破解”玫瑰香的保鲜过冬……
  龙眼葡萄的跨年越冬还没解决,就要“解决”玫瑰香的保鲜过腊月,步子是不是早了点呵?赵锡侠提醒耿学刚。妻子的话也确实点醒了耿学刚:立冬上市的龙眼葡萄,熟透的时间在寒露和霜降之间,玫瑰香比龙眼提早下架一个多月……妻子提醒的对呀,只要能让龙眼保鲜到正月,那再研究玫瑰香的保鲜,才称得上有底气呵。
  爷爷这时已经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先前反对过孙子嫁接改良,如果再反对孙子搞葡萄保鲜……毕竟孙子每月挣二百多块钱呢,乡书记那么大的官,一个月才开三十五块钱呵。老人同意孙子在院里搞个大地窖,但他说冬天地硬,要干也得等明年开春……
  北方的建筑公司,冬天“猫冬”不施工,交流活动大都安排在这个季节。1987年初,耿学刚跟随公司外出辽宁,来到辽宁南部的一座小城交流经验。座谈时对方端上了几盘龙眼葡萄,那新鲜的龙眼让耿学刚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在腊月里的东北,竟然能和新鲜葡萄“撞上”面,他忙不迭地问东道主:再过十来天就春节了,怎么这时还有这么新鲜的龙眼?
  东道主说这葡萄来自新型地窖,市面上也是今年才有,价钱老贵了但特别受欢迎。同事们七嘴八舌议论着龙眼的滋味,耿学刚却琢磨起它的“保鲜”来:这座辽宁小城寒冷来的早,低温天气比昌黎提早二十多天,如此算来眼前的龙眼至少下架五十多天了,下架五十多天还能这么新鲜,人家那地窖一定有学问……顾不得同事们惊异的目光,耿学刚分别尝了几粒其它盘子里的葡萄,交流活动一结束,他便直接去了存贮龙眼葡萄的地窖。
  贮藏龙眼葡萄的地窖主人,听耿学刚说想参观地窖立刻摇起头,口气坚决的没有丝毫余地:买葡萄可以但参观不行……耿学刚笑着问不进地窖我怎么挑葡萄?主人说窖里的葡萄全都一样,用不着挑。耿学刚说他要挑一下品种。地窖主人告诉耿学刚他窖里只有龙眼,也只有龙眼葡萄才能存放到春节。地窖主人死活不让参观,耿学刚板起脸,说昨天朋友请他吃过这里的葡萄,他吃出来那堆龙眼不是一块地里的葡萄,一串长在高坡地,另一串应该靠近水边;高坡地的龙眼糖份高……那男人大惊,一边说着没错,一边忙不迭地把耿学刚请进了地窖……
      回到昌黎,耿学刚根据东北的“蓝图”,再结合自家宅院的情况,设计起了第一代的耿氏地窖。辽南的窖主告诉他,过去只能将葡萄存到小年前,今年他从地窖两边打了斜洞,外边的凉风吹进来,一下子就让葡萄多新鲜了二十好几天。窖主的话猛然让耿学刚顿悟,昌黎的冬天没有东北冷,夜晚的温度也没东北那么低,但解决了通风,那冷气自然就……
  凡有好事都喜欢和朋友们分享的耿学刚,把他在东北半学半悟来的冬贮办法告诉了几位“发小”:过去咱们是挖地窖,人家那是在地下盖间通风通电的房子,结果一下子就让龙眼葡萄鲜到正月了……
  哎呀,龙眼新鲜到正月,那东北老哥卖大钱了……
  他那通风通电的地下房,能不能存玫瑰香?
  要是玫瑰香也能存到正月,还不把卖葡萄的乐疯了!
  耿学刚说他把图纸都画好了,他家的通风地窖年后就开工,谁要想干谁就去他家抄图纸。那位说正月玫瑰香能把卖葡萄的乐疯了的“发小”,这时嘀咕起来:建地下室装通风设备,那得花多少电钱才能把葡萄侍候到春节呵?
  赵彦林年轻时不但比同龄人沉稳,而且想的周全,开口说话天生就带着干部的模样:学刚,咱哥几个就你财大气粗,财大气粗的先干吧。等你挣了钱,不用劝都会找你抄图纸……众“发小”连忙跟着点头:是呵,你有工资不怕赔,咱家就那一亩三分地,那经得起赔呀……
  耿学刚心神黯然:越穷越怕赔,越穷越不敢干,唉,十里铺人啥时能翻身呢?
  耿学刚建造通风地窖的想法,头一次得到了全家的同意。过往反对耿学刚用老葡萄树搞嫁接的爷爷,虽然固执已见,可一旦想通了便会炸掉意识里的所有堤坝:那几株山葡萄嫁接的太像那回事了……孙子孝顺,我不同意他就不搞……当爷爷的不能再反对通风地窖了……爸爸接着爷爷的话说:小刚呵,正月里吃到鲜葡萄,可是十里铺几代人的梦想,人这辈子做成一件事就了不起了……
  妻子赵锡侠绝口不提地窖的事,她只是觉得耿学刚一天到晚的盯着葡萄保鲜,担心丈夫把建筑公司的活儿给耽误了。耿学刚看着妻子,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那个冬天,凡是在葡萄嫁接改良方面有点名气的,耿学刚都找遍了。八十年代末,能在改良品种上挣出名气的,年龄没有低于五十岁的,多数都是在地里流了一辈子汗水的老果农。遇到一个挣工资的小伙子求教嫁接改良的招数,刚开始都以为听错了,但耿学刚甫一开口他们就瞪大了眼睛:哎哟,这么年轻能把昌黎的葡萄琢磨这么透……待接触久了彼此熟悉了,有人悄悄劝起耿学刚:十里铺祖祖辈辈琢磨葡萄也没见谁把日子过好了,小伙子,别浪费时间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建筑公司挣大钱吧……
  耿学刚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一直不同意他搞嫁接改良了,在爷爷眼里嫁接等同培育葡萄新品种,而培育葡萄新品种,对专家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呵。如果只说嫁接,昌黎的果农经验丰富:从嫁接操作时的天气要求、何时用粗壮成熟的硬枝条嫁接,何时在半木质化的的新梢上削取按芽……舌接法怎么做,劈按法怎么干,带根苗木如何嫁接……
  那年龙眼和山葡萄染绿耿家大院的时候,耿学刚的通风地窖开工了:耿学刚在地窖中间搞了条用铁网罩住的水泥槽,他把井水灌满槽道,那水泥槽道的尽头是地窖外的砂土地……灌满槽道的井水,停留两三天后便会渗到窖外的砂土里,接着再灌井水……
  通风地窖动工的日子,每天都会有人跑来看热闹,其中一个叫齐俊杰的黑小子,也就十来岁的模样,几乎天天不落。有一天耿学刚问他喜不喜欢这地窖,你要喜欢你爸妈也同意,回头我帮你家盖一个。齐俊杰摇头,十来岁的孩子说话不拐弯,他不假思索地告诉耿学刚:不少人都说给葡萄盖房子太败家了……
  耿学刚怔住了:败家?这地窖可是从东北学来的,人家的葡萄存放的可好了。小兄弟你等着瞧,只要正月里葡萄卖好了,找我学地窖的肯定少不了……耿学刚拍着齐俊杰的肩说:不挣钱没人信,通风地窖挣了钱,你不用请都会跑过来跟我学……
  齐俊杰的祖上,很有几位十里铺的名人,他太爷爷做过国民党时期的乡长,爷爷则当过八路军的团长……齐俊杰生下来就陷到吃不饱的日子里了,他对挣钱吃饱饭十分敏感:耿大哥,你要真能在正月里挣来葡萄钱,这辈子我就跟着你干……耿学刚想都没想:我就喜欢干脆痛快的人,只要你愿意,有好事我就带着你。
  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春天俩个男人的简单对话,竟然成就了一场维系至今的信任与友谊……
      通风地窖吸引了全乡的好奇心。九月份玫瑰香下架了,耿学刚在可以贮藏四千斤葡萄的地窖里,存放了三百斤玫瑰香。那三百斤玫瑰香,竟然催生出了通风地窖无法保鲜的风言风语,有些明白耿学刚的尝试刚刚开始的人,却也喜欢顺着风言风语说话……在地窖里的玫瑰香还剩几十斤的时候,龙眼葡萄下架了。龙眼葡萄一下架,耿学刚说啥也不卖那几十斤玫瑰香了,他要看看玫瑰香葡萄,在通风地窖到底能保存多长时间。虽然这批玫瑰香很快就不行了,但通风地窖贮藏的四千多斤龙眼,却在那年正月给水果市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以至到市场上买龙眼葡萄的,开口会说来五斤老耿家的龙眼……
  正月里吃到龙眼葡萄了,葡萄之乡数百年来的追求梦想成真,让耿学刚一夜之间成了十里铺的名人。喜气洋洋的正月还未过去,到耿家拜年的人,便迫不及待地向耿学刚求证外边的传言了:学刚,龙眼让你挣了两万多?
  坊间的传言里,最少的说法是耿学刚那年挣了八千……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昌黎,靠着龙眼葡萄挣出八千块钱,已经足够让人们惊叹一回了。那时的十里铺刚刚不吃返销粮,生活逐渐富裕但贫穷依然是抹不去的记忆,很多人家还不敢想像依靠葡萄发家致富……
  那时农业政策正逐步放宽,集体经营和计划经济开始大幅度转型,政府不但把曾经割掉的“私有尾巴”退还给了农民,而且还高声鼓励一部份人先富起来……一波一波的政策,显然是希望农民们各显其能,在奔小康的道路上大干一番。希望归希望,长期被禁锢的头脑,迫切需要照猫画虎的样板……正月过后,来耿家参观通风地窖的仍旧络绎不绝。
  解放思想从来都不是平坦的过程。联产承包给农民们带来了自主权,能者多包多挣的新政策,已经让勤劳的农民们目不暇给了。但年终收益的大幅差异,打破大锅饭后,经营形式对朴实农民的强烈冲击,都在消耗着农民对政策和自己的信心。耿学刚的通风地窖,强电般刺激了十里铺的神经:谁说改革鼓励偷奸耍滑,耿学刚的追求十里铺谁人不知……错季上市的葡萄让农民们突然明白,变革并不会让日子自然好起来,年终的税款和提留仅仅是变革的第一步,大包干责任制放开了市场,但关键是大家要释放出头脑里的智慧……

  回忆八十年代,十里铺的老人说:借助东风耿学刚开天辟地了,因为耿学刚改变了鲜食葡萄的经济价值,还有什么比改变经济价值更了不起的事情?老人们觉得怎么评价耿学刚都不为过,因为从通风地窖之后,乡亲们对改变种植模式养殖模式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兴趣,让所有的水果错季上市,则成了十里铺人最大的追求目标。
  通风地窖的热情平静下来,耿学刚试探的问妻子,他要是不去建筑公司上班,爷爷会拍桌子吗?小涛小智的爷爷奶奶会不会……妻子赵锡侠的反应出乎耿学刚的预料:我早就想过了,你把魂都系在葡萄上了,离开那儿是早晚的事。明天我跟爷爷说去,爷爷同意爸妈还能反对?不过说离开你就别多想,齐啦咔嚓才好。
  齐啦咔嚓是当地的土话,意思是干净利索痛快。耿学刚齐啦咔嚓的离开了建筑公司,刚刚离开建筑公司就有人告诉他:沈阳有家老板窖贮玫瑰香两三年了,人家的玫瑰香葡萄年年卖到正月……
  什么,玫瑰香卖到开春,窖贮的这么漂亮?耿学刚当天便踏上了北去的列车,等他在沈阳费尽气力找到那户人家,才知道窖贮玫瑰香只是传说。那人确实贮藏过玫瑰香,但进入十一月就全部批发掉了,那人说葡萄一旦不新鲜变化快着呢,他可不敢冒烂掉的风险。那人告诉耿学刚,大连有个老冯窖贮玫瑰香,每年都能卖到腊月,他还想抽空取取经呢。
  耿学刚在大连找到老冯,才明白腊月的玫瑰香还是传说。虽然在沈阳大连都没有见到玫瑰香,但对方贮藏葡萄的经验仍然让耿学刚受益匪浅。寻着大连老冯的指引,耿学刚又到了锦州北镇,在北镇见到的葡萄种植户,顿时让他感觉没有白来。北镇那些种葡萄的,也在绞尽脑汁寻找着理想的葡萄品种。对于试图把玫瑰香变成晚熟葡萄的想法,耿学刚竟然听到了不少叫好的声音。
  从北镇回昌黎只需几个小时。耿学刚却鬼使神差买了张到张家口的火车票,在硬板车上熬了十几个小时,耿学刚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张家口的下花园。锦州北镇和张家口同属葡萄重镇,虽然一南一北却都在冬寒地带上:张家口的白牛奶葡萄,慈禧垂帘听政的年代就已是朝庭贡品了,在昌黎的时候,耿学刚还读过几首赞美张家口龙眼葡萄的诗,但在下花园跳下火车的那一刻,他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在坝上冬贮水果并不是件特别困难的事,张家口的葡萄果农,脑子里考虑的事情和辽宁果农不大一样,他们似乎没有葡萄品种的困扰,更没有如何保鲜越冬的焦虑。耿学刚感到张家口的同行,似乎个个都在为他们的龙眼葡萄而骄傲……
  耿学刚在坝上见识了大面积的酿酒葡萄,喝到了他凭生的第一杯白葡萄酒,当接待他的果农说你闻闻这清香,这应该是用大前年的葡萄酿的时,耿学刚眼里的泪水就要忍不住了:啊,大前年的葡萄,你这是把葡萄装到瓶子里了!装到酒瓶里的葡萄,肯定永远不会腐烂呵!那果农被耿学刚给说怔了:老弟,你没喝多吧?那有葡萄酒腐烂的……
  耿学刚那天连着喝了三四杯葡萄酒,他问那果农你家有酒厂,对方竟然被问怔了。反应过来那果农说:酒厂都是国家的,老弟你不是喝多了?耿学刚摇头,接着问起酿酒葡萄的价格,问起鲜食葡萄的价格,问起一瓶葡萄酒多少钱一瓶葡萄酒用多少葡萄,有的对方答的出有的回答不出,但鲜食葡萄和酿酒葡萄的价格,竟让耿学刚瞪大了眼睛:老兄,靠着葡萄农民富裕不起来呵,葡萄酒的利润了不得……那张家口的果农十分奇怪:伙计,你到底想在张家口找什么呵?耿学刚又干了一杯白葡萄酒,算做他的回答。
  行文至此,笔者不得不赘述几句,在笔者眼里,葡萄是种神奇而完美的水果,它用鲜食葡萄提供人类即刻享用美味,又用酿酒葡萄通过酿酒将美味贮藏起来。但就像有的葡萄酒,虽然经过无数道程序结果仍滋味平平;有人却可以借酒浆橡木和地下酒窖,将葡萄的风味完美释放出来那样:当法国的酒农们,用百分之三的农业面积种植葡萄,通过葡萄酿酒而创造了百分之十九的国民经济产值时,地球上绝大多数仅仅种植葡萄的农民,一同成了与富裕生活擦肩而过的人。笔者在葡萄王国摩尔多瓦,深刻理解了耿学刚自觉不自觉探索的果农致富之路,其实是很多地方葡萄果农遭遇的问题:美丽的摩尔多瓦,每年种植三万公顷的鲜食葡萄,种植二十二万多公顷的酿酒葡萄,在公有制和私有制并存的混合经济前提下,这个几百年前就向沙皇家族提供专饮葡萄酒的国家,如今却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度之一,是世界上的移民净出口国……而那些远离故国外出谋生的人群里,种植葡萄的一定占着很大的比例,葡萄没能让他们富裕……
  不说摩尔多瓦。耿学刚在家乡已经是葡萄名人了,一路东行北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知道的太少了,原来国内有那么多葡萄品种有那么多葡萄的故事……下花园的果农告诉他:这些酿酒葡萄五十年代就来了,中苏友好的那段时间,黄河故道上到处是前苏联和东欧的酿酒葡萄……鲜食的龙眼和玫瑰香葡萄,是大跃进时的国家推广品种……坝上的果农说五十年代的专家过硬,国家推广的品种,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颠簸一路,耿学刚终于把话题从鲜食葡萄上茬开了,他问坝上的果农:告诉我,怎样才能酿出白葡萄酒……
  在返回昌黎的路上,耿学刚的心已经飞到了他从未去过的烟台,张家口让耿学刚断定,自然而然地种植葡萄不能让农民富裕,但张家口也让他开了眼界,他觉得烟台肯定会和张家口一样让他开眼开窍。离开张家口时,耿学刚心里最为感慨的是,原来国家有那么多和葡萄相关的部门……这些国家级大单位要想帮助他,肯定有办法……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国内葡萄种植方面的杂志很少,耿学刚跑了几家果研所都没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有家果研所听说耿学刚研究玫瑰香越冬,而且他的通风地窖,已经让玫瑰香葡萄延长了二十多天保鲜期,他们丢下一句延长二十多天还不满足呵,就再也不愿和耿学刚说话了。
  在耿学刚眼里,张家口是本关于葡萄的书,烟台更是一本关于葡萄的大书。耿学刚在家休息了半个晚上,便登上了西行烟台的列车,他觉得山东气温比昌黎高,葡萄历史上百年,民间肯定少不了保存葡萄的好办法。动身去烟台前,除了母亲酿制的不加糖葡萄酒,张家口的龙眼白葡萄酒,耿学刚知道的其它葡萄酒,不论金奖白兰地还是味美思,全部来自烟台……
  烟台洋气十足,透过张裕公司大门上的“西法精酿各种葡萄”,耿学刚发现烟台的葡萄历史葡萄酒故事,远比城市风光具有魅力:那位祖籍广东的南洋华侨张弼士,真是位了不起的先辈,一百多年前就演绎了那么精彩的葡萄故事。驻扎烟台的英法军队,利用烟台的葡萄酿酒不过是自酿自喝的事情,往大了说,那葡萄酒也仅只会在当地发生几分影响。但身乃南洋巨富且是清庭命官的张弼士,竟然隔江跨海看到了烟台葡萄酒……张弼士为什么会把目光投到葡萄酒上?这个巨大的问号一直在耿学刚眼前晃荡……张弼士以南洋首富的经济实力、以朝廷一品大员兼洋务派领袖李鸿章同党的政治背景,干什么要花费数百万两白银,创办烟台张裕葡萄酿酒公司呢?
  啊,1952年的全国第一届评酒会,张裕红葡萄酒就被评为中国八大名酒……耿学刚在胶东知道了橡木桶和欧洲葡萄酒之间的关系,一百多年前,张裕公司用橡木桶取代了瓮罐粗缸……耿学刚惊叹烟台:张弼士竟然从欧洲引进了一百多种酿酒葡萄,而且多数是法国的酿酒葡萄。唉,一百多年前烟台就有了那么多酿酒葡萄,葡萄命的耿学刚有些沮丧,而烟台带给他的最大沮丧,竟来自张裕的第一位酿酒师;那酿酒师乃是奥匈帝国的男爵,帝国男爵可是大贵族呵,难怪家门口的酿酒师不待见他,原来酿酒师都这么了不起……咱一个农民,真的沾不了酿酒的边了?
  从烟台回来,耿学刚失眠了好长一段时间。在烟台的时间里,他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多少斤葡萄酿一瓶酒,明白了葡萄和葡萄酒的价格差别。那段失眠的日子里,耿学刚睁开眼睛,眼前每天都晃荡着葡萄酒;闭上眼睛,脑海里则是一片又一片的酿酒葡萄。一九九二年初春,耿学刚的失眠刚刚减轻了一些,这时得知锦州有人栽种了一种美国葡萄,那葡萄不仅果实大,风味特别适宜北方人的口感。通风地窖建成之后,耿学刚很少做闻风即动的事了,但这次他问清地址,仍旧是连夜去了东北。
  耿学刚在锦州见到的美国葡萄叫红地球,对方栽种将近两年了,一眼看去,耿学刚便意识到红地球是个好品种。他有些纳闷,锦州距秦皇岛不过一百多公里,这么好的葡萄自己怎么才知道?锦州果农说:他的朋友去年从美国带回几根枝条,他家那半亩的红地球,就是从那几根枝条繁衍过来的。
  红地球果实均匀,那葡萄的果肉不但可以削成薄片,而且刀切无汁香甜纯正。当听说贮藏得当,红地球可以在地窖里存放五六十天时,耿学刚顾不得还价,立刻按对方说的把钞票递了过去……
  耿学刚一古脑把那人地里的葡萄苗全部买了过来,他在火车站租了个小货车,装上葡萄苗半夜回奔昌黎……所谓的红地球,就是后来风靡北方水果市场的红提葡萄。红提葡萄比龙眼葡萄早熟,不但滋味近似玫瑰香,关键是它能在地窖里存放几十天……让人们在正月里吃到玫瑰香,是耿学刚最早的追求,红提葡萄让耿学刚离最早的梦想更近了……虽然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意识到,酿造葡萄酒才是果农致富的康庄大道……
  通风地窖和耿家地里的红提葡萄,比大喇叭里的广播还要管用,乡亲们开始相信葡萄能够挣大钱了。乡亲们向往富裕的强烈情绪,升华了耿学刚说话做事的“可信可靠”和“可循可学”,某种意义上也让耿学刚变得身不由已,他的思想暂时从葡萄酿酒退回到了葡萄嫁接。耿学刚从锦州买回来的是红提葡萄苗,虽然不少乡亲从他地里取走了枝条,但很多果农都不愿嫁接红提,可嫁接是让葡萄快速成长的最好办法,反反复复思考了两天,耿学刚决心自己动手。
  嫁接红提葡萄,必须借助院子里的那几棵老龙眼,耿学刚清楚,如果和爷爷商量,爷爷肯定不会同意……那天半夜,耿学刚一口气把院子里的龙眼葡萄树全给锯掉了,早上五点多,刚刚入睡的耿学刚便被爷爷叫醒了:小刚呵,不好了,咱家的龙眼树都被人家砍了!,快去看看吧,我耿怀久这辈子可从来没有没得罪过人呵??当耿学刚告诉爷爷龙眼树是他锯掉的,爷爷忍不住骂了声混蛋,从小到大爷爷就骂了他这一声。
  红提葡萄当年栽种当年收获,那漂亮果实的醇美味道,让祖祖辈辈种着鲜食葡萄的十里铺人眼前一亮,他们相信这等美味的市场小不了。嫁接助长了繁育,那一年的红提葡萄,成了十里铺的主旋律,不少人将从耿学刚那里获得的枝条种到自家地里,秋天过后,又从他们的地里变幻出成千上万的红提枝条……
  红提葡萄红遍昌黎,耿学刚引进葡萄品种的事迹,引起了主管农业副市长张树仁的注意。张树仁的老家和昌黎相邻,距离十里铺也就是几华里,这位从农村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在毗邻昌黎的邻县做过县委书记,他熟悉十里铺周边的情况,也知道那里的贫困状态。他已经早听人讲过通风地窖的事情了、如今建地窖的又搞起了品种引进,张树仁决定立刻去找这个年轻人聊聊……
  那时的秦皇岛市委市政府,主管农业的官员们,正在考虑着如何在农村工作中寻找主动。熟知周边县情的张树仁,分析过秦皇岛农村的现状,清楚眼下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那就是不少农民在如何发展上面临的盲然,在摆脱了集中劳动平均分配的桎梏后,猛然的松绑,反到让那解放了的双手不知如何摆放了。
  张树仁和他的各级同事,相信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的农村经济,一定会有一次飞跃发展,但县情不同乡情不同,具体到怎么飞怎么跃,张树仁感觉需要到下边去找找灵感。不过对于十里铺这样的贫穷地方,他到有着明确的想法:贫困的地方容易出成效,但贫困的沟洼里缺识少见,若能冒出一两个牵头的能人,才会发展的更快更顺畅。听说耿学刚特别愿意与乡亲们分享红提葡萄和通风地窖的收获时,踏着改革开放的鼓点,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的张树仁,更想早点见见这个十里铺的年轻人了:贫穷容易让人狭隘,有分享的胸怀不简单……
  张树仁动身之前,办公室给耿家打了电话。那时耿家刚刚装上电话,通话范围还只限于亲戚乡邻之间。办公室的电话是耿学刚父亲接的,老人随后跑到地里告诉正在干活的儿子,市里马上有人来找你……父亲这时才想起忘记询问来人姓氏名谁了,耿学刚说他在市里没朋友,那电话肯定是打错了。正当耿学刚父亲疑惑那电话是否打错的时候,张树仁驱车百里专程看望耿学刚的消息,已经在乡里轰动了。
  耿学刚父子忙完地里的活计,回家时远远看到门前站着一堆乡干部,爷俩吓了一大跳。当乡领导责怪耿学刚,怎么不提前通报张副市长过来时,耿学刚一头雾水不明白乡干部说的是什么。临近昌黎,工作人员给乡里打电话询问耿家的具体位置,结果就招来了六七位乡干部,公社干部出身的张树仁,深知基层干部的心思,但那天他拒绝了想要跟他进入耿家的乡干部,他只想和耿学刚好好聊聊……
  那天,张树仁几乎被年轻的耿学刚给迷住了,耿学刚先说乡里有多少户种了红提葡萄,再说凤凰山上的龙眼和山下龙眼的风味变化,最后讲起他窖藏龙眼的收获……耿学刚告诉张树仁,要是解决了葡萄保鲜问题,只要一个冬季,十里铺就能脱贫,用不了多长时间,十里铺就会成为实实在在的富裕山乡。
  张树仁完全被耿学刚描绘的景象感染了,这个瞄着家乡脱贫致富的青年令他情不自禁,他不停地要求耿学刚讲下去。耿学刚给张树仁算了一笔帐:十里铺年均收入不到八百,春节上市的那批龙眼,果农给贩子三块街上卖五块,如果葡萄亩产控制三四千斤,错季上市的葡萄怎么也不会掉下三块钱,那一亩龙眼就能让一户脱贫……
  意犹未尽的张树仁,临走说有事可以随时找他,耿学刚的“逻辑”一下子就把张树仁逗笑了:我一个只会琢磨葡萄的果农,找不懂葡萄的市长干啥呀?
  离开耿庄的第二天,张树仁在全市农口会议上谈到了耿学刚,谈到了能人带动和羊群效应,他认为农村要是能有百十个耿学刚这样的能人,短期内让农民富裕起来摘掉贫困的帽子,不会成为空话。2017年初,年逾古稀的张树仁回忆这段经历时,依然感慨不已:能人带动的出发点没错,现在生活里也不缺能人,只是像耿学刚这样,自己干成了又愿意奉献给乡亲的能人太少了。
  引种红提之后,耿学刚很快发现,与种植红提葡萄的热情相比,对通风地窖乡亲们没什么兴趣。很快他便明白了原因:听说通风地窖帮不了玫瑰香的“忙”,那些闻“窖”起舞的人们立刻没了心情,而种植玫瑰香的人家,占了十里铺很大的比例。望着远处那浓绿起来的凤凰山,耿学刚自言自语:天底下就没有适合玫瑰香的保鲜办法吗?
  1995年春节,一位东北的亲戚大年初五便跑来昌黎,说他病危的师傅想吃黄香蕉苹果,要耿学刚无论如何帮他买一兜黄香蕉。十里铺种黄香蕉的很少,而且也没人能把黄香蕉存到正月。耿学刚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四处打听,在亲戚返回东北的前一天,他获悉青龙县三间房乡有个叫王立学的,每年窖藏几汽车苹果其中包括黄香蕉……

  耿学刚和亲戚骑着自行车赶到县城,从县城坐公共汽车到了秦皇岛,再从秦皇岛转车奔赴三间房乡,从三间房下车步行七八里,终于找到了王立学。耿学刚异常惊讶:一百多里外的三间房竟然有座那么大的果窖,那果窖贮藏了十几汽车苹果!真是山外青山呵,青龙竟然“藏着”这么一位了不起的水果保鲜专家。王立学和他的大果窖,几乎让耿学刚忘记了黄香蕉,面对不停问东问西的耿学刚,王立学说你是买苹果还是学建窖,买苹果收钱,学建果窖我免费……
  耿学刚拉着王立学的手,说他总想让十里铺的玫瑰香“过春节”,可至今也没能让玫瑰香在地窖里挺上五十天。松口绵甜的黄香蕉能卖到这时候,王大哥手里肯定少不了保鲜的秘诀呵。王立学确实有些保鲜的秘诀,他入窖的国光苹果,能够一直窖藏到来年树上挂满“小国光”……这位三间房乡农民致富的带头人说,养活一窝猪才卖二百,可窖上一车苹果能卖一万,一万块钱得顶多少窝小猪呵。谁琢磨水果保鲜我支持谁,果农就得靠窖藏致富,不过窖藏苹果比窖藏葡萄容易,因为苹果是皮包肉,葡萄是皮包水……那天晚上喝着青龙的白酒,王立学告诉耿学刚,天津有个林果所,听说专为保鲜葡萄研究出了一种技术,你到天津看看去吧……
  专为保鲜葡萄研究的技术?耿学刚要王立学详细说一说,王立学说他这里只有苹果,喝酒的不进茶坊,所以他没有细问过保鲜葡萄的技术。
  王立学说的天津林果所,就是现在的天津农科院林果所,林果所搞技术研发的农产品保鲜中心,如今称做国家农产品保鲜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王立学说的那个专门技术,就是李喜宏博士研发的微型恒温葡萄保鲜冷库技术,王立学告诉耿学刚的时候,李博士的技术已经获得了国家专利。
  把买了一筐黄香蕉苹果的亲戚送走,耿学刚转身去了天津。耿学刚对天津不陌生,走出东站便有一辆电三轮迎了上来,电三轮上的男人听说他要去林果所,一边说林果所我知道,林果所五块钱……一边请耿学刚上车。耿学刚上了车才发现“电三轮”并不清楚林果所的位置,因为那男人出了车站广场便开始问路……大约过了五六十分钟,电三轮终于在西外环一座低矮的小楼前停下了,耿学刚抬眼看到了林果所的牌子。
  耿学刚把五块钱递过去的时候,开电三轮的男人杵着单拐下车了,见状耿学刚不禁一惊。杵着单拐的冲着耿学刚手里的五块钱喊起来:你不清楚跑了多远?五块钱够不上零头呢,六十……六十块钱!那男人拖着一条不听使唤的腿,杵着单拐往耿学刚身边蹭过来。五块钱是你说的,你这不是骗人吗?耿学刚虽然在建筑公司上班,但打扮依然是十里铺的风格。当意识到单拐男人是在欺负乡下人时,那只单拐却让准备发作的耿学刚动了恻隐之心:算了,和他计较啥。
  看着“电三轮”杵着单拐往耿学刚身边蹭,一个正要走进林果所的男人停下了脚步,那男人叫赵奎星。当耿学刚把六十块钱给了“电三轮”,转身跟赵奎星打听保鲜中心的李博士时,赵奎星一边盯着开走的电三轮,一边忙问耿学刚从那里来,听说耿学刚从天津站过来时,赵奎星急了:天津站到这最多十块钱,那家伙坑人,他是看你象农民……
  赵奎星拔腿去追电三轮,虽然他最终没能追上,但却让耿学刚感到了满心的温暖:林果所的老师真拿农民当兄弟呵。赵奎星把耿学刚领到李博士妻子的办公桌前,没等耿学刚说声谢谢便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李博士的妻子说李博士出差了,她告诉耿学刚,李博士的那套葡萄保鲜技术,全称是微型恒温葡萄保鲜冷库技术,眼下刚刚推广只有东北买了一套。李博士的妻子把耿学刚领到二楼一个房间,指着一位年过五十的人说这是修德仁所长,有事你先跟修所长讲吧。
  林果所的修德仁所长,听说耿学刚家在昌黎十里铺的耿庄,立刻兴奋起来,他告诉耿学刚:七十年代初,他大学实习去过耿庄,到过一个叫耿再泽的家,另外一家叫耿什么他记不住了,只记得那家有几棵全庄最老的龙眼葡萄。耿学刚家的龙眼葡萄是全庄树龄最老的,修所长说他没记住,耿学刚也就不便多言了。问明白耿学刚是冲着微型恒温库来的,修德仁连说来对了来对了,种葡萄的想致富,就得靠这恒温库呵。
  修德仁身上透着六七十年代知识分子的特色:小耿同志,十里铺种葡萄得天独厚呵,天底下可以找到类似的地理形状,但十里铺的空气别人拿不走,十里铺的温差别人拿不走呵。修德仁非常“主观”的告诉耿学刚:如果十里铺的玫瑰香配上恒温库,肯定是打遍天下的好葡萄。听我的你就决心干吧,不过可要争取少花钱,找间破房子把机器按上把保温做好就行……
  那时耿学刚还不清楚,恒温库从建设到装满葡萄至少得花五万块,更不知道眼前的小老头是中国葡萄界的顶级专家,还挂着中国农学会葡萄分会副会长的头衔。耿学刚怕耽误修德仁的工作几次想走,每次都被修德仁按住了。他问起耿学刚家的葡萄品种和面积,听说耿学刚种了龙眼玫瑰香,还有十几亩酿酒葡萄,而且刚刚把红提引到了昌黎,修德仁连说后生可畏,新时代的农民就得有头脑呵。
  修德仁的墙上挂着张印有葡萄协会字样的图,耿学刚问葡萄协会是干什么的,修德仁竟被问怔了:昌黎是葡萄产区,葡萄产区不知道葡萄协会?老先生说他听这话有些心酸……那天,修德仁让耿学刚搭林果所的通勤车,顺道天津站先回昌黎,他说在天津等着李博士花费太大,回头我让他到昌黎找你去。
  修德仁让耿学刚开了眼界,老爷子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呵,从鲜食葡萄与酿酒葡萄什么地方异曲什么地方同工,地窖与冷库和国外地下酒窖的区别;在通勤车上,修德仁又说起了为什么地下酒窖不用制冷设备,就能让葡萄酒保持恒温……
  通勤车到天津东站的时候,耿学刚已朦朦胧胧地搞明白了冷库、北方家庭地窖和国外地下酒窖的关系,临下车,修德仁又送给耿学刚几本小册子,告诉他葡萄协会就是种葡萄的农民交流经验的组织,你有机会找找昌黎的领导,昌黎应该搞个葡萄协会呵……
  耿学刚回到十里铺的第三天,李喜宏博士坐着辆破旧的大发车来到了耿庄,那辆大发车是保鲜中心花几千块钱买的二手车,专为推广恒温库使用。颠簸一路的李博士,进门时脸上还挂着兴奋,他顾不上休息便查看起耿家的院子,当看到那个贮藏四千斤葡萄的通风地窖,李博士立刻失望起来:刚刚搞了这么大的地窖,还舍得花钱搞恒温库呵?
  耿学刚并不回答舍不舍得花钱,他迫不及待地问恒温库能否让玫瑰香保鲜到正月,一脸书生气的李博士,慢声慢语地说恒温库最适合玫瑰香。李博士坦率的可爱,说再适合玫瑰香,也不能让农民兄弟浪费呵。李喜宏告诉耿学刚:恒温库的保鲜设备需要两万元,那些专用的辅助材料,包装箱和保鲜剂也得需要万八千……
  耿学刚并不接茬李博士关于费用的那些话,他说管十里铺叫葡萄之乡,其实十里铺是玫瑰香葡萄之乡,做梦我都想着玫瑰香保鲜……浪费也没办法,浪费我也干恒温库!
  李喜宏握住耿学刚的手:不管你怎么说,让农民兄弟浪费我都不安心,你要是决心干,我再替你想想省钱的办法……
  耿学刚的十几亩酿酒葡萄,已经到了三年的定植期,一晃就可以卖钱了。从通风地窖到龙眼葡萄的显赫上市,从引种红提再到出售酿酒葡萄,耿学刚已经让乡亲们看的眼花缭乱。这时传出耿学刚将废弃通风地窖建设恒温库的消息,有人摇头了,有人想摇头又不敢,怕摇错了让人笑话。
  耿学刚要干微型恒温库,他对闻风而至的赵彦林、齐俊杰和龙敬太说:恒温库就跟给专门给十里铺设计的一样,等着吧,十里铺的玫瑰香马上就能卖大钱了……耿学刚信心饱满,后面发生的情况他却完全没有料到;不但抢种红提的情景没有出现,听说恒温库要花四五万,有人甚至劝耿学刚千万别走火入魔……
  建恒温库的好处没人听了,玫瑰香过冬卖大钱的话也没人听了,没人听其实就是没人信了。耿家的恒温库工地上,除了齐俊杰和龙敬太、已经没有人来了。龙敬太告诉耿学刚:人没来可眼睛在,乡亲们都眼不眨地盯着你呢。耿学刚问盯什么?齐俊杰脱口说到:盯着你正月挣不挣钱呗……
  在乡亲们的疑虑目光中,耿学刚投了五万多块钱的恒温库完工了。在七八年前花五百元就可以娶个媳妇的地方,如今用五万多块钱要给葡萄盖房子,四十五岁往上的个个瞠目结舌:耿学刚胆子再大,也不能把胆量当饭吃呵。
  县果研所有位退休的王先生,出版过葡萄方面的专著,那天他约上修德仁曾经见过的耿再泽,与耿学刚的爷爷一起联手劝说耿学刚。王先生说果研所每年都研究贮藏玫瑰香,研究来研究去最终的结果还是跑不脱枯瘪腐烂,既然建了恒温库,还是以贮藏龙眼为主吧。得知乡亲们的劝说,李喜宏十分坚决地告诉耿学刚:你就存玫瑰香,烂了算我的……
  当耿学刚要在恒温库存放三万斤玫瑰香的消息,传遍凤凰山所有的村落时,耿学刚的爷爷才知道孙子铁了心了,眼见劝不动孙子,七十多岁的老人竟在饭桌上哭起来:你不能把小涛小智的好日子赌上呵,你要全部存放玫瑰香,我就和你分家……耿学刚在最后时刻向爷爷妥协了,他答应存一半玫瑰香存一半龙眼。
  从通风地窖到红提葡萄,耿学刚做的事情,一直是怀疑的少支持的多,但这回情况却完全相反,大多数人断定贮藏玫瑰香结果好不了。就在乡邻们议论老耿家几辈子的福气,就要裁在耿学刚手里的时候,腊月牵手正月,在敲锣打鼓的声响中赶来了。结果没等正月结束,“耿氏恒温库”的震撼声响,便压过了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耿学刚恒温库里的一万五千斤玫瑰香葡萄,腊月二十九前就被批发商抢光了,玫瑰香葡萄存少了……腊月里的玫瑰香和腊月正月的龙眼,不但让耿学刚把恒温库的投资全部收了回来,一下子还净赚了九万多……
  正月里的耿家温暖如春,串门的却都是奔着“冷”来的,从初一到十五,络绎不绝的来客目的就是恒温库。耿学刚告诉乡亲们,凡建恒温库的放线画图不用请人,凡是恒温库需要他伸手的,不论黑天白日随叫随到。
  在那个忙碌的春天夏天,不仅几十号乡亲们建的恒温库让耿学刚东奔西跑,自家地里那十几亩酿酒葡萄也把他爱琢磨的劲头彻底调动起来:种植鲜食葡萄,十里铺有祖辈传下来的经验,不管出什么问题你都能找到祖辈的答案;可酿酒葡萄就不然了,专为酿酒生长的葡萄,几年前十里铺还没人听说过呢。酿酒葡萄对昌黎来说那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耿学刚觉得光种酿酒葡萄不行,还得弄明白酿酒葡萄……
  改革开放之初,土地承包时人人嫌弃的沙壤地,现在成了种植酿酒葡萄的首选,这让耿学刚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农业新世界的魅力,虽说鲜食葡萄和酿酒葡萄都是葡萄,可对土地的需要已经是革命般的变化了。
  那时还没有部门能够拿出种植酿酒葡萄的系统材料,最多就提供几页酿酒葡萄的管理方案……但推广种植酿酒葡萄的部门,那种真诚、热情和迫切的心情,却实实在在感动着碣石山下的每一个果农。县乡两级干部几乎是利用一切机会,告诉乡亲们种植酒葡萄能挣大钱,告诉他们很快会有一批葡萄酒厂矗立起来,不是未来需要酒葡萄,而是未来需要大量的酒葡萄……鼓励种植酒葡萄的县乡干部,说话办事一个比一个痛快:其它问题放一边,乡亲们先把酒葡萄种上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什么问题咱们解决什么问题……县乡干部的态度让果农们感动,虽然耿学刚满脑子的问题还没有答案,他的心已经被酿酒葡萄牵走了,自从告别烟台,酿造葡萄酒的念头便会时不时地冒出来,那时他就决定再种几十亩酿酒葡萄。
  那一年十里铺盖起了五十多个恒温库,耿学刚成了人们眼里的英雄,但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和英雄有什么关系,每天他只想多睡一会,盼着忙完恒温库再去学习酿酒葡萄……
  长年的贫穷导致了乡亲们的极度节省,虽说是给自己家盖恒温库,人们的心态仍然是能不花的不花,能节省的节省。凡是遇到节省过份的,耿学刚都要苦口婆心的费半天唾沫:葡萄懂事着呢,瞎省钱就是不珍惜它,你不珍惜它它就不珍惜你,它就不让你顺心……
  十里铺的乡亲们,明白欠一分肥亏三分地的道理,渐渐那几十座恒温库便都满足了李博士的标准。十里铺村多面积大,往往从一家工地转到另一家工地需要几十分钟。有一次从齐俊杰家的恒温库去找龙敬太,耿学刚想在路边休息几分钟,谁知他坐下就睡着了……
  一夜之间花果之乡成了恒温库之乡。五十多座恒温库,预示着五十多个家庭即将奔上富裕之路,而玫瑰香葡萄的预订价格,当即就翻了一倍。那一年,不但是十里铺乡,包括周边种葡萄的果农,都尝到了玫瑰香保鲜升值的甜头。
  昌黎的果农们,把钦佩的目光送给了耿学刚,税务部门也把收税的目光落到了耿学刚身上:税务部门决定每个恒温库收税五千元,据说当时税务部门有三十多万的税收缺口,五十几个恒温库于是就成了目标。
  耿学刚毕竟在建筑公司工作过,头脑里少不了税务意识,当初他问过李博士,恒温库是否需要什么部门批准。李博士说农民在自家地里为贮藏农产品建恒温库,就跟你家弄那个通风地窖一样,用谁批呀?耿学刚听明白了,恒温库就是升级版的通风地窖。所以当税务人员告诉他恒温库要交税的时候,耿学刚还以为对方是开玩笑呢:每个恒温库交五千,这五千是什么税呵?
  收税的人似乎早已预演了困难,也做好了对方抗税的准备。建恒温库的都是十里铺的果农,这些祖祖辈辈依靠葡萄生存的农民,想不到贮藏自家的葡萄还要交税,而且开口就是五千块………几年前的收入还是几百元呵,五千块那是天文数字呵……乡亲们纷纷问起耿学刚:不是说建恒温库跟挖地窖一样吗?怎么税务局找上门来了?
  那天,满满一车人来耿家收税,七八个税务人员几乎把耿家的里屋站满了,闻讯急忙往家赶的耿学刚,此刻无形的压力就要把他的脑袋涨破了:乡亲们是信了咱的话才盖恒温库的,这五千块的税款一来,今年家家都得背债过年了……这那里是跟着耿学刚奔富裕,这是跟着咱找倒霉呢。
  耿学刚打定主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为乡亲们把“理”争过来……他先把情况告诉了李博士,震惊的李博士在电话里连呼乱收费,他说微型恒温库是农民自用,国家怎么会对农民为农产品保鲜过冬的设施收税……面对一屋子的税务人员,耿学刚端出了李博士的话:恒温库是果农自用,收五千块钱凭的那一条?满屋子的人没有吓住耿学刚,反到让他据理力争的情绪越来越高昂。
  耿学刚的父亲,还是头一次在家里见到这么多威严的税官,儿子与税官争辩的声音把他吓怕了,他将儿子的高嗓门理解为“造反”。随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浑身开始哆嗦的老父亲,惊恐地喊了一声我儿子疯了!随即给了耿学刚两大嘴巴。看到儿子跑出家门,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瘫到了地上,他又紧张又害怕,不知道儿子惹了多大的祸……
  耿学刚被老父亲打出了家门,那些盖了恒温库的人家,立刻六神五主起来:耿学刚顶不住了!耿学刚跑了,恒温库跑不了呵……
  在耿家围观的堂弟追上了耿学刚,跟着他边走边劝:跟税务局顶不是找死吗,你又不缺五千块钱,交了你能少条胳膊少条腿?耿学刚说乡亲们是信了我才干恒温库的,我不能对不住大家。他告诉堂弟:我问过李博士,税务局是杀鸡取卵,国家根本就没有规定,抓进去我也要这样讲……
  耿学刚准备连夜到市里去“告状说理”,他刚进县城就接到了李喜宏的电话,李博士告诉他:修所长给河北省委省政府、秦皇岛市委市政府、昌黎县委县政府分别写了信,反映了你遇到的情况。要是这些信不起作用,修德仁将去国务院……听到李博士的话,泪水涌上了耿学刚的眼圈,而李博士下边的话,一下子就让他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你在昌黎等我,大发车已经开出林果所了,明天早晨就能到你家,我带你去税务局……

   如今教授满街,但在那时的昌黎城,博士可是一份稀罕,稀罕的博士专为遇到难题的果农,从天津赶到昌黎更是一份稀罕。李博士带着耿学刚直奔税务局,在门口他叮嘱耿学刚千万冷静,谁知见到税务局的领导耿学刚就激动起来:税务局凭什么看农民富裕眼红?凭什么做农民致富的绊脚石,凭什么做农民致富的拦路虎……
  税务局领导的脸色乍红乍白,李博士声音温和但话锋犀利:你们不能杀鸡取卵呵,我跟你们通报一下,从前年专利批下来开始推广,到现在全国开工了几千个恒温库,有的地方给建库农民补助两万,有的地方补助三万……人家都在鼓励农民建恒温库,向果农收税的独你一家……
  耿学刚和李博士走出税务局,对恒温库收税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从那之后,昌黎周边归秦皇岛辖属的县域内,先后建起了一千多座恒温库,收税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一九九六年秋天,沈阳开了一个全国性的葡萄会。修德仁给耿学刚打电话,请他去参加会议,耿学刚说专家们开的会,他一个农民咋好意思去。修德仁说你祖祖辈辈种葡萄就是资格,你引种红提葡萄引进恒温库,引领昌黎果农……你就是葡萄专家……
  在凉意渐深的沈阳,耿学刚见到了包括中国葡萄学会会长在内的一干专家,耿学刚带了三四个笔记本,抓住会上会下的所有机会向专家们讨教。修德仁明白耿学刚的心思,每次吃饭他都会招呼耿学刚过来,耿学刚发现,那些会上说话干干巴巴的专家们,一旦到了饭桌上,他们嘴里的葡萄便都活了起来。那天在饭桌上,耿学刚终于忍不住了:老师们现在讲的怎么和会上说的不一样呵……耿学刚告诉专家们:饭桌上的那些话受用也能听懂,大会上讲的听着象假话……
  葡萄会议的诸多议题里,其中一个就是某部科技司、希望会议给工厂生产的葡萄酒下个定义,给工厂生产的葡萄酒做个标准定义。某部科技司显然意识到了中国葡萄酒发展中的问题,意识到了工厂生产的葡萄酒,与酒庄葡萄酒之间的严格区别,已经在国内被人为地混淆了。
  葡萄会议几乎成了葡萄酒会议,最尖锐的言论来自饭桌:酒庄葡萄酒指的是葡萄庄园的主人,用自家的葡萄做原料亲手酿制葡萄酒,内涵是身为酿酒师的庄园主,熟悉庄园里每块土壤对葡萄成长的作用,熟悉自己家的葡萄能够酿出什么样的葡萄酒。不少专家认为中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酒庄酒,因为生产商对酿酒原料缺乏控制、酿酒师和葡萄之间根本就没有酒庄酒意义上的互动……在饭桌上的争论中,话题渐渐便偏离了如何定义工厂酒,转向了葡萄酒厂的产量规模、酿酒葡萄的亩产要求、葡萄酒厂和种植酒葡萄农民之间的利益捏合?如果农民追求利益最大化,工厂也追求利益最大化,那葡萄酒的质量……专家们无法掩饰内心的忧虑,因为曾经在农业生产中、有过跨长江过黄河上纲要历史的中国农民,习惯了丰收而不习惯限产,习惯了投一块钱挣一百……
  修德仁认为工厂酒的泡沫太大了,有些人故意混淆了工厂酒和酒庄酒的概念,有些酒厂的文章,一翻就知道编故事;有些酒厂进口酒浆,酿酒师连葡萄都没见过,也好意思把自己和酒庄酒混为一谈?修德仁说他怕将来的历史要抽某些人的嘴巴。工厂葡萄酒的定义最终没有拿出来,散会的聚餐上,修德仁走到耿学刚身旁,说:学刚,你不是有通风地窖和恒温库吗,你给全国种葡萄的农民带个头,先买几个泡菜坛子,试着做点葡萄酒吧。国内还没有种植酿酒葡萄的农民做酒,你带个头摸索出经验来,正正规规地搞一回中国的酒庄酒……耿学刚庄重地点着头:只要能给种葡萄的兄弟们趟条路,回去我就干……
  耿学刚自称有三功:躺功、绕功和做功。躺功是安静思考,绕功是外出学习,做功是动手实践。第一次在天津见到修德仁的时候,耿学刚就听他说过国外的地下酒窖,从那之后他便想方设法寻找地下酒窖的材料,有空他也会到做葡萄酒的地方转一转,听那些似懂非懂的人们谈论如何酿制葡萄酒。
  耿学刚开始种植酒葡萄的那一年,曾和葡萄酒厂的工作人员绊过嘴,耿学刚说我小时候大人都用鲜食葡萄做酒,怎么酿酒葡萄一来,鲜食葡萄就不能酿酒了?酿酒葡萄酿专门的酒,鲜食葡萄酿风味嘛。不许搞半汁,但你不能说我奶我妈当年酿的不是葡萄酒呵?酒厂的人十分不屑:种好酿酒葡萄就不易了,你还想做酒呵?耿学刚说我奶我妈能酿酒,我怎么就不能?酒厂的工作人员终于不客气了:酿葡萄酒那是洋人的本事,你认识几个洋文?老老实实种你的葡萄吧,可别心比天高哩……
  那年夏天,耿学刚在自家的酒葡萄地边盖了两间房子,乡亲们见了都十分纳闷:学刚,盖房子干啥,看秋呵?酒葡萄又不能吃,没人偷呵。耿学刚笑呵呵的不点头也不摇头。房子盖好后他在里边支了个床,接着又拉回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坛子。酒葡萄收获的时节,忙着收获卖钱的乡亲们虽然纳闷,却再也顾不上问耿学刚要干什么了。
  耿学刚的家,距离他承包的酒葡萄地不远,乡路曲曲弯弯也就是两三华里。过去的日子里,每每看着篱架上那紫黑的酒葡萄,他脑海里就会不停地闪过奶奶和母亲酿的葡萄酒。这天早晨耿学刚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回忆起奶奶和母亲酿酒时的所有动作,待到午后,耿学刚带上晚饭和一壶热水,跟妻子说明天到地里给他送早饭便出了家门。突然妻子喊住了他:学刚,你是不是想做酒呵?耿学刚笑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妻子算是把他琢磨透了:学刚,别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是想干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酒厂把做酒说的那么神秘,指定有人家的道理,咱可说好了,撞了南墙得回头呵。
  在县里找不到愿意教酿酒的老师,耿学刚决定先依照奶奶和母亲的办法酿酒,搞明白老辈人的酿酒手法再去外边拜师。耿学刚多少知道一点葡萄发酵的道理,葡萄皮上那层白霜样的东西,是天然可以催生发酵的东西,酿过酒的都管那叫野生自然酵母。耿学刚把采摘下的酒葡萄放到筐里背回房子,再将葡萄粒从梗上剥离下来放到瓮坛里……临近天黑,他终于将那十几个瓮坛装满了。
  耿学刚酿酒了。耿学刚家包的酒葡萄地在凤凰山脚下,天一擦黑山脚便冷了起来,他关严门窗,等到把那十几瓮坛里的葡萄全都揉碎,他已经听到先前装满的坛子里,发酵的葡萄吱吱响叫了。屋子里弥漫着葡萄的香气,侧耳在瓮坛旁听了一会发酵的声音,仿佛看到坛内气泡翻滚的耿学刚,望着那被葡萄染成紫黑的双手,一种成就感竟然涌上心头,他返身躺到床上,幻想着明天的葡萄酒合上了眼睛。
  简单地描述酿酒葡萄的发酵过程,大致是葡萄破碎后发酵便开始了,随着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果浆里的葡萄糖和果糖,渐渐转化成了酒精和二氧化碳……上床之前耿学刚听到的吱吱声响,其实是二氧化碳的气体释放。十几罐产生着二氧化碳的葡萄浆,迅速灌满了门窗紧闭的小屋,劳累了一天的耿学刚,睡梦中被死神紧紧地抱住了……
  耿学刚的老伴赵锡侠,那天晚上莫名其妙说啥也睡不着了,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当她爬起来准备给耿学刚做饭的时候,莫名其妙的竟心神都稳定了下来,还是满天星斗赵锡侠便起了床,她整整比往日早起了两个小时,烧火做饭也比往日早了两个多小时。赵锡侠把做好的饭菜放到盒子里,一路小跑朝地里奔去,当她砸碎窗户的玻璃,把已经爬到门前的耿学刚抱出小屋时,她绝没想过医生的结论:医生说幸亏发现的及时,若再晚个半小时二十分钟……
  耿学刚大难不死,张树仁是几个月后知道的。那天张树仁到昌黎办事,他提前出发拐到了耿学刚的葡萄地里。耿学刚要请张树仁到家喝杯水,已经转任市委副书记的张树仁,说你在地里剪枝我在地边看一会,不耽误你的事。其实,张树仁是想看看那间让耿学刚闯了回鬼门关的小屋。
  收秋尾声的地里显得荒凉,耿学刚不提二氧化碳中毒的事,张树仁也就装做不知道,他指着满屋的瓮坛问:这些东西干什么用呵?耿学刚说声酿红酒,便拦住了正要揭盖查看究竟的张树仁:别看了,失败了。张树仁掸了掸手上的土,问失败是什么意思。耿学刚说发酵停止了,不但香气没了,如今满坛子都是苦涩……
  张树仁神情一变:噢,学刚的口气就像是酿酒师嘛。张树仁话峰一转,问葡萄发酵能产生二氧化碳……耿学刚似乎早已忘记了中毒这件事:张书记,不说发酵了,你听说过葡萄协会吗?这两天我找了好几个领导,跟他们讲搞葡萄协会的好处,讲果农需要交流经验……张树仁说他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就感到应该搞个葡萄组织,那时发愁找不到牵头的人呵。耿学刚有些不解,县里那么多干部找不到牵头的?张树仁说果农组织得果农牵头呵,这个人除了有头脑关键还要舍得为大家付出,说白了,我们缺乏带领大家往富裕路上奔跑的牵头人呵……
  那天临近黄昏,耿学刚正要离开葡萄地张树仁又来了,市委副书记一天两到耿学刚的葡萄地,乡里忍不住给张树仁的随行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过来陪陪张书记,张树仁摆手拒绝。在收过秋的地里他告诉耿学刚,他了解了一下情况,县领导都不知道葡萄学会的事。耿学刚一听就急了:搞个十里铺的葡萄协会,县里哪能知道?张树仁说十里铺可以代表昌黎的葡萄……耿学刚连忙摇头:十里铺乡的事找县领导干啥。张树仁并不理睬耿学刚的摇头:十里铺代表昌黎,昌黎是秦皇岛的葡萄主产区呵,学刚,有人建议搞个全市的葡萄协会,还有人建议你当会长,我今天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成立全市的……做秦皇岛的葡萄协会会长?反应过来耿学刚立刻变的严肃:张书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十里铺搞葡萄协会我还能凑合,其它别说秦皇岛,县里搞葡萄协会我都不能做会长。张树仁看着耿学刚:你不干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推荐一个懂葡萄又肯为大家付出的人做会长。
  张树仁不再提葡萄协会的事了,却又不愿离开脚下的葡萄地:学刚,我在市里分管农业多年,考察了不少欧美国家的农业情况,我尤其留心人家的葡萄产业。告诉我,是不是那坛坛罐罐里的酒葡萄。让你差点丢了命?见耿学刚点头,张树仁笑了:你努力的方向是对的,欧美那些葡萄产区里的酒庄,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自己卖酒,有可能的话你也搞个酒堡吧……张树仁说你可别小瞧国外的那些酒庄,好多世界品牌的葡萄酒,都是由他们出品的。
  耿学刚那天找张树仁要了一支烟:张书记,葡萄酿成好葡萄酒,价格至少要升几十倍,而且还不愁保鲜不愁存放,这真是果农致富的一条大路呵。
  耿学刚和张树仁在葡萄地里谈论欧美酒庄的时候,正值干红葡萄酒在南方热销,意识到耿学刚已经扎扎实实地瞄准了酒庄酒,张树仁的内心不禁一片感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位了不起的新时代的新农民呵!
  酒葡萄在瓮坛里停止发酵、葡萄皮上的酵母菌突然死亡,种种变故都没有让耿学刚停下脚步。耿学刚虽然还不掌握系统的酿酒知识,但通过别人的七嘴八舌,通过拼接七嘴八舌的碎片,他已对酿酒明白了一个大致。
  耿学刚一口气酿了六十多坛葡萄酒,当乡亲问这坛里的葡萄酒怎么密封时,耿学刚高声回答水封,耿氏葡萄酒的坛子水封……乡亲们都以为水封是什么高科技呢,其实水封就是坛子的口盖边沿,有圈盛水的深槽一一原来那是淹泡菜的手法。酿酒过程中有道过滤杂质的工序,如今都用纸板过滤,那时零点二五微米的葡萄酒过滤器不好找,耿学刚就买了一套医用的过滤器。谁知那红色的葡萄酒经过医用过滤器,结果竟变成了白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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