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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好人性的异样呼唤——电影《芳华》观后

  • 【发布时间:2018-06-27 09:41:03】
  • 【来源:王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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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小刚的电影作品,总是有一种强烈的精神渗透性。他的每部电影作品,你几乎都不可能怀着一种轻松的娱乐或围观的心情去欣赏。他的电影总会在某些你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你意想不到的某种方式,渗透出一缕或几丝极具穿透力的光线,深入你沉默的灵魂。冯导的作品是有重量的,我想,哪怕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萎靡成了荒原,或者干瘪成一道折线,冯导依旧能够通过电影里折射出的幽暗光线,唤起你对精神世界的重建和关注,引发一种关乎人性的长思。
  观影的那一刻,我从没有觉得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简单的平面屏幕。因为从那屏幕的无数角落折射和跌宕而出的幽暗光线,经过巧妙的搭置安插,活脱脱一个你正深入参与着的立体、多维的生活。影中人物那时那刻的焦虑、彷徨、愁闷,那春初菜芽似的细微而强烈的期待、那深陷冰川般的厚厚的绝望,你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它们中的某一部分或者某些部分,仿佛正以种种隐秘的形式积郁在你的体内,或者躲藏在你身旁亲人那浑浊的眼白里,或永远沉默,或等待着一声惊悚的响雷就势显出物质的原形。庆幸的是你在它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前发现了它们,无论结果如果,你总算能够真正地去面对它们、思考它们了,无论如何,这是解决一切难题的良好开端。
  在此,我要为《芳华》做几个自认为贴切的比喻。它不是舞蹈,而是悠远的舞魂,因此它又是一首意象诗,又是一本经典的哲学读本。你为什么看到它后内心难受,为什么千千万万个她和他看到后和你有一种同样的感受。那是因为你在静静的观影时,从画面深处正悄悄伸出一双握着手术刀的手,无声无息地为你的精神世界做着手术。麻药总会过期,手术总会疼痛,疼痛总会难受。在剧中,在一群芳华少女少男美丽袭人的画面中,人性就那么惨烈而直白地突兀着,容不得你评价,只会让你嘘嘘、慨叹。没有答案,命题就直接摆在你面前,你似乎深入了一个幽暗的精神陷阱。每个人都在这陷阱里寻求各自的光亮和方向。漫漫人生旅途,这种生动的寻找状态和姿势,难道不是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吗?
  关于人生和人性的重大命题,永远只有泛论。至于具体的定论,就像每朵不同的春花都有倾吐给春季的不同语言一样,自我解读自我规范,而对于别人,永远只是一场距离之外的风景。
  当《芳华》的画面拉开时,我真真被那干净的美惊艳到了。如花的年龄,被天使宠幸和眷顾的面孔、对青春美有着最好诠释的舞姿。然而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有美的地方势必有丑,有时候,外在美越浓烈卑略的人性就越有滋生的空间。几年前去坝上草原,曾路过一个封闭的山村,那群浣纱洗衣的山妇肤黑手糙,却能笑出一潭清泉来。当一个美女面对一个丑女时,因明显的优越性,会抹去太多不必要的隐形斗争。可是,《芳华》里的那群少女,个个身段、容貌都美的无可挑剔,那么家境和地位就很可能被分外夸大而作为一种投掷给“敌人”的暗器,加之几乎难以避免的“欺生”心理,何小萍注定无法逃脱其伤痛凄楚的境遇。尊严的丧失,长期卑微低贱的心理存在,在渐渐蚕食着她健康的精神和心理。以致后来被以榜样的形式放到高处被响亮而诡秘的赞扬声围攻时,她不得不以一种失衡的方式逃离存在,以一种近乎消失的方式回归一种彻底的安宁。这活脱脱一个现代社会里的孔乙己,由阴暗的深渊到明亮的高台,仿佛就在一呼一吸之间,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裂的变化,人性成为其有力的推手并施加一种无法掌控的魔力,那被早已折磨的孱弱无力的精神世界,经历了由极度干瘪到极度鼓掌的极速转换,那细若蚕丝的敏感何以排解?那高空坠地般的眩晕何以承受?我们不妨带着审视的目光深入我们的现实生活,在大学校园,在工厂车间,在机关单位,你一定也看到过何小萍的目光、何小萍的背影、何小萍的泪光,那么,你解读过何小萍那淡淡的小小的期待吗?你可曾以温暖善感的目光,凝视过她那仿佛永远也无法挺直的背影?
  是的,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注定无法摆脱人性自带的悲剧,然而,以温暖的目光正视它,或许是唯一一个正确的突破口。
  影片《芳华》中,被“榜样”的光环重击的还有刘峰。在我看来,榜样和所有荣誉称号一样,是一种对人性的集体绑架。我们的生活中需要光环,需要一种因他人肯定而带来的自我精神世界的快乐,然而,那光环该是柔和的,湿润的,泛着诗意而悠远的涟漪,让人有一种幸福的回归感。而榜样和称号的光环却是尖刺的,浓烈的,如夏日午后的强光,强大逼人的气势中,有一种阴森森的窒息感。一个人久而久之被冠于榜样和称号之名,渐渐地,他在人们的眼中就只是一个硬邦邦干瘪瘪的称号了,他的微笑是榜样的微笑,他的流泪亦是榜样的流泪。无形之中,他被称号残酷地剥夺了许多,包括人本身的生动性、丰富性。先进模范的称号借助人性的目光堵住了他的嘴,扼住了他的喉咙,封闭了他的情感。他也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他人眼里的另一个陌生人了。人性赋予了模范称号以魔性,把刘峰情窦初开时那颗温暖的心冻结了,当消息呈谣言状发散开去之后,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几乎所有人诡秘低视的目光下,带着一种冰冷麻木的绝望远远离开。一个至纯至善的人,再一次被人性狠狠捉弄了一番。可是,除了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反抗的何小萍之外,竟然无一人为刘峰的遭遇买单。也许我们会慨叹,会愤懑,可是,我们的愤懑该指向谁呢?我们能够从剧中选出一个具体为刘峰的遭遇买单的人吗?不能,似乎真的不能,我们所能做的,也许只能在夜深人静之际,对着茫茫星空,遥想着那个默默离去的清瘦身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叹息。至此,《芳华》这部影片本身,也便真正地与人生哲学合为一体。
  刘峰在经历了战争之后,再一次以英雄的身份回归到了大众视野之中。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这一次,战斗英雄的头衔依旧没有带给他一些在大众眼里他应该得到的东西。他依旧被妻子背叛,他依旧被派出所欺诈,他的精神,连同他断臂的身体,依旧不容分说地被卷入丰匝繁沉的生活中,接收着人性的搅拌和生活的苛责。
  也许你看到刘峰和何小萍在车站紧紧相依时,内心会泛起微笑的涟漪,但是当你听到他们在没有一纸婚书的保证下相依为命时,你的内心定会猛然一颤,然后略加所思,为导演灵性的别有用心赞叹不已。当这句话如重锤一样平静述说时,影片实际正延续以往的表述风格,以一纸婚书为凭,继续对空洞无力的形式主义进行抗争和反叛。在某种意义上说,一纸婚书,和那些类似榜样、英雄、模范称号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美好的人性在,只要守住生命的底线和本真,难道不就是守住了整个美好的世界、一切幸福的生活吗?相比之下,那些空洞乏力的形式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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