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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房子村,我寻到了丢失的部分童年

  • 【发布时间:2018-10-30 10:06:28】
  • 【来源:文/王玉梅 图/华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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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槐李庄的寻访,调转车头,北行,前往与它毗邻的北房子村。印象里第一次听到北房子这个村庄,所以虽然知道同为近邻不会与槐李庄风貌有多大反差,心里却多少还蛰伏着几分浅浅的期待。
      手机锁定北房子村委会,过了几个朝我们微笑的巷口,车左转。路北一个敞开的小庭院内,传出隆隆的机器声响。以一台小机器为中心,几个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打开车窗,低头一看,呦,竟然是打稻,这些农人正忙着为旱稻子脱粒!
      我和华哥同时兴奋起来。他停车,我们下车。一股浓重的稻香,携着清晨的湿气,顿时扑面而来。打稻场景,有多少年未见这打稻场景了?于记忆里输入这几个字,百度搜索的结果,是抱歉,尚未找到您搜索的有关内容。难道是尚未形成记忆时的儿时印象?或者只是与童年、乡村裹挟着的一些雾状想象?
      来不及回味了,不顾打稻人困惑的目光,我加入其中,成为一个占据了农人劳作位置的闲人。小型电动脱粒机,橘色的滚筒,鲜绿的支架,色彩醒目的结果,很自然地成为我注视的焦点。三人围着滚筒机脱粒,也仅仅容得下三人,旁边两个还要被挤得很远。此刻,站立中间脱粒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个儿,文质彬彬,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黑框方片眼睛,头顶一灰色前进帽。宽大的手掌握一大绺稻子,稻粒在外,稻茎朝内,随着机器隆隆的伴奏不时翻滚。借助于脱粒滚筒的帮助,稻粒开始了更自由的舞蹈,欢跳,翻转,稻香更浓。与他相比,旁边两位中年妇女的身份才更与农民相符。右边的蒙着黄头巾,头巾蒙得严严实实,好像只想露着呼气的嘴巴鼻子和看东西的眼睛;左边那位大婶蒙着红蓝格子围巾,露出将近一半花白相间的头发。合着隆隆的机器声,三双手有节奏地翻转,三个腰身不停地转动,越来越多的稻粒跳起了激情四溢的舞蹈,进行着放飞自我的跳跃。这场快乐的丰收舞台剧,还有两个不可或缺的配角,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老大爷,不停地把一捆捆稻子从庭院外缘的大垛搬到脱粒者的身边,并解开系紧的结子,将整捆稻子松绑。脱好的稻粒堆旁,还有一位穿着黑色外衣、戴着密实尖帽的老大娘,尖帽外缘宽大,向下纵延,侧看呈一个等腰三角形,面朝脱粒机时,可以护住老大娘的几乎整张脸。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是位老大娘,她身材轻盈,体型匀称,灵便转动着身体蹲坐起立猫腰,捡拾着未脱净的长稻穗,扔到较远处的地方待进一步处理。直到华哥将镜头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抬起头看镜头时,我才看见她满脸纵深的皱纹和黝黑的脸庞。随之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为了多收获几张好片子,华哥不止一次蹲在脱粒机前抢拍。不时和庭院内忙碌的农人说笑,哈哈的笑声和隆隆的机器声,招引来很多围着我们看的观众。我无意中成了一个被围观和议论的人,我无法适应一个这样的身份,于是匆匆走开,远离这舞台现场。华哥在收获了一系列精彩的作品后,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众人注视的目光。路上,一七八岁的小女孩遇见了他,见到他头上、脖领上沾着的稻粒,好心提醒他:你头上有很多稻粒呀。哈哈,我把你家的稻粒带回家了。小女孩转过身,用困惑的眼神盯了他很久,却又带着困惑的眼神笑了。
     小女孩那天真的童音,那即便困惑着也要送出去的微笑,是乡村的宝藏,是童年的宝藏。那小女孩的某些神态举止,又何尝不是我丢失了的那部分童年?那蒙着黄头巾、格子头巾的大婶娴熟的脱稻动作,又何尝不是我丢失了的那部分童年?读史铁生先生的文集时,曾不止一次惊叹他从四岁就开始的记忆力,艳羡积累在他记忆深处的很多很多深深浅浅的印象,自己拼命回忆,最早的记忆却仅仅是八岁上学时妈妈为我用缝纫机缝制的一件格子袄,更远处的,只是一片无从形容的宽阔地带,似海,如雾,即便我那时参与了与它们的相处,却依旧仿佛与它们无关。我常常对着这片宽阔地带冥想,仿佛冥想一个与自己血缘有关的隔世老人,仿佛想象着一个与自己精神体征有关的遥远时代。我想把冥想作为营养,滋润我干瘪消瘦的童年,充实我模糊而遥远的乡愁,从而拉长我对生命的印象,拓宽和丰富我有限的记忆,可每次都是徒劳,都是对原点的无奈回归。近两个月来,在乡村的街街巷巷里兜转,在一间又一间百年老宅前凝注,在一个又一个乡间劳作场景中沉醉,我发现封闭的印象那头似乎有了光亮,我隐隐感觉童年不是无处打捞,乡愁不是无处寻觅,虽然不能确切地说出如何寻觅、如何打捞,但我起码找到了一种清晰的路线和精准的方向,那就是:走,到乡村去!
     作家龙应台说:“土地和老家,并非只是经济问题,它更深层次地联系着价值、信仰、情感、记忆,联系着人之所以安身立命的整套网络,犹如皮与肉的不可割离。”我想我们的文化行,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吾心深处是吾乡”的精神慰藉,为了给那些生活在像墨迹、油渍那样蔓延的城市人找到一种有迹可循的平静、深情和温暖吧。
  那一次,我成了一个疯狂的诗人,站在北房子村的村头,面对着巍峨碣石的方向,大声呼喊:在北房子村,我寻到了我丢失的那部分童年,我寻找到了我丢失的那部分童年!
  其实,文化行,难道仅仅是寻找、发现和整理、保护吗?我想不是,它的更多重要内义,指向一种对精神慰藉方式的探索,指向一种对我究竟是谁这个深度哲学命题的叩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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