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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之年

  • 【发布时间:2018-12-21 10:16:39】
  • 【来源:蔡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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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岁月的丛林,旧时光如同日光初沐时分,林梢木杪间轻悬的薄雾,弹拨不去,散而复聚。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指望任何事物抗衡时间的侵蚀,无论是活泼泼的生命,还是不著一言的物质,终将形销迹灭。记忆也不够忠诚,它常与虚构为伍,努力描摹,与原貌大相径庭。然而,这意外的神来之笔未尝就堕入虚妄。博尔赫斯凭借一本先入为主的百科全书,言之凿凿,构建起一座栩栩如生的乌托邦,引领数百年后的读者,兴致勃勃投身其中,充满诗意的神秘至今供人流连忘返。话说远了。我非博氏,须臾未尝作宏远之想。我要说的,是我的青萍之年——青春的源头,有如梦境,有如原乡。
  与众多星罗棋布的县城一样,我栖身的小镇布局拘谨,街道局促。然而,它却难得地拥有一片开阔的海域——黄金海岸。翡翠岛、滑沙场、水上飞艇……言说之间,颇具规模。外地游客纷纷慕名而来,在白云金沙之间度过漫长的酷热暑期。我要说的,是从县城去往黄金海岸的途中,那一片蓊郁繁茂的沿海密林。许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跟从一辆摩托风驰电掣的速度,意外深入到那片树林当中。放眼望去,潮湿的密林里,连绵水雾缭绕地表之上,如云如烟。它一刻不停地在那些树木之间流淌、穿梭,如缣如练。那一刻,我几乎要惊叫出来,然而,我无法阻挡飞驰的车轮迅疾远去。唯一确定的是,那一片洪荒般的雾气濡湿了我的眼眸,以及多年后的记忆。我无法知晓,那片密林的“白云生处”,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惊喜,更无法领会它的出现之于我生命的深意。可是,有了那一片流动的纱幔,一个寻常的午后深意存焉,从而获得纪念。
  魔幻般的午后密林的叙说无关我的青萍之年。然而,它们之间有着某种流动的,若隐若现的关联。虚无、飘渺、难以言说,或许是两者的共通之处,而且,它们在已逝的岁月里都留有清晰却难以捕捉的印痕。
  初夏的阳光灼耀亮白的街道。那些遗址般的陈旧街道让我着迷。我像一条热爱河流大海的鱼,热衷于在日光灼灼的街道上行走,健步如飞地走,迂缓蜗行地走。民生街、戏院街、鼓楼大街、财神庙街……每一条街道上,我都能看到自己单薄的身影,当街而过,嘈杂与寂静雪片儿样纷落,迅速淹没。那时候,民生街正待拓宽。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砖头碎石与生活垃圾混为一谈。矗立多年的国营回民饭店已近式微,下海经商者甚众。风起云涌之际,众多流动摊贩云集于此。简易铁皮屋大行其道,薄薄的铁皮,分隔出室内室外两重天。那天下午,我和以往一样,经过这片近于废墟的地段。阳光炙烈,空气泛着寂静的白光。三两行人游魂般出现在暑气蒸腾的街道上,不经意就已走远。成团的苍蝇在烂菜叶上嘤嗡乱舞,寻寻觅觅。我经过一间铁皮屋,柜上的酱肘子红亮油光。依次看去,烧鸡,兔肉,各种小菜。炎炎正午,诱人的熟食像一幅深色的静物。柜台后面,赤膊的摊主在长条凳上鼾声如雷。他完全放下了世俗生活,包括油乎乎香喷喷的熟食。这一刻,他在睡梦里,他就是安全的。
  游走于青萍之年的人,是危险的。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整条街道悬浮在午睡中的呼吸,心跳。她脑海中忽然浮出那句:一片白茫茫,真干净。是啊,真干净。白茫茫的盛夏反光,空寂破败的街道,有些事物正在被摧毁,而另外一些,远未到来,之间空出的,是大片的寂静山河,颓败,大片留白。同样,我的内心空洞茫然。其时,大把青春在握,亦无身家拖累,真真是好花好天。奈何彼时的我,一味仓皇自顾,手捧珠玉毫不自察,竟落得无以交付。我隐约感到,有一种陌生的力量暗中凝聚,如同大海上生着翅膀的风,扑噜噜拂上面颊,席卷过我的五脏六腑,充斥其间的,是新鲜的氧气和想象。我期待生活被打破和重建,譬如这邋遢无聊的街道。许多年后,我走在修建一新的民生街上,回想起那个晌午的一幕。当我在民生街上匆匆走过,马路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召唤。四下环顾,除了我,还有几个陌生路人,只有满街晃动的白花花的阳光。我定了定神,继续向前走,那声呼唤,不复出现。我一直在想,那天正午,是谁看到阳光下失魂落魄的我?那么孤寂,那么空洞。思来想去,我只能把那个声音归结给另一个我。多少年后的我,对着当日里劈头唤去,可有佛家所谓“棒喝”之功?
  逛街之余,收集各种款式的裙子。夏天的,春秋的,甚至面对冬日的风雨如晦,也试图裹一袭长裙出门。少年的热爱,爱得古怪而坚执。或长或短或厚或薄的裙子,左挑右拣了出门。繁华的商场、热闹的街道,甚至僻巷里弄,皆是心高气傲目不旁视飘然而去。偶尔,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呵——想象里,衣袂飘飘的裙裾,拉下一路长风,多少羡煞爱煞的眼眸啊!
  印象深刻的,是一条枣红的长呢裙。九十年代末的县城,很难买到称意的裙子,这条裙子让我眼前一亮:厚实的毛料,精美的做工,宽大的裙幅,惊喜之余让我暗自称奇——它如此吻合我的想象。我拼命抓住每一个穿裙子的时机,然而,青春好梦,仍觉太迟。太多的事物不经意便已悄然滑脱。比如,这条美丽的毛呢裙。秋天的街道上木叶纷纷,红红黄黄落了一地。我穿着长裙,深深地低下头去,努力抵御迎头袭来的狂风,满头长发凌乱飞舞,街上的行人神色慌张,乱纷纷涌向四面八方。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身著长裙的女孩子,长裙之下的她,落寞满怀。那一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与刺痛。
  美丽又沉重的呢裙,后来赠给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比我结实,比我粗壮,在这个尘世里,有比我可靠的依傍——那名高高大大的男子,忠厚寡言。她看着他,满眼甜蜜。我不知道,在我身无长物,两手空空的青萍之年,这名现实主义的平凡男子,可曾让我陡生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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