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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 【发布时间:2019-01-04 10:16:06】
  • 【来源:蔡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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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着没日子,人死了就有日子了。人们常说。
  每逢佳节倍思亲。掐指算来,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载有余。在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他。有时常常在梦中哭醒。一想起他,他的样子就远远地走来,步伐是那么轻盈,样貌是那么年轻,神情是那么快乐!
  他去世后,我很想写一篇文章祭奠他,圆了他当年因为我出书,书里唯独没给他写过文章的遗憾。现实却常常是字未落幕就泪水潸然,因不能自已而罢笔。这种痛苦的感情一直折磨了我三年。因为六十六岁,总感觉父亲走的早了些。因为就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在我眼前,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性格

 

      记忆中,父亲是个极感性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热情洋溢,爱说爱笑,见了人,无论大人小孩,他总是上赶着打招呼,每每是话未出口笑先至,庄里人都喜欢他,因为辈分和排行的缘故,人们都叫他三爷。他总是告诉我们,财神爷也喜欢笑脸人,别有事没事拉拉着脸,象别人欠他八吊钱似的。他总是跟我们学村里某某拉着驴脸的样子,让我们捧腹大笑。
  父亲干活麻利,用农村的话说是个飒脱手。同样锄地,别人锄一分,他能锄三分。父亲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人, 他一米七五的个,体重也不过百余斤。但他身手凌厉,无论是割稻子、掐高粱、拾棉花、刨茬子……什么活都是利利落落。无论是在生产队,还是个人单干,他都是把生产劳动的好手。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打“仁豆”(学名叫高粱乌米,指高粱、黍子、玉米在孕穗时生的一种黑穗病。感染后生长成的白色棒状物,幼嫩时可以入菜食用,营养丰富,味道鲜美。)是个技术活,父亲眼疾手快,他在地头上一站,就目测精准地知道哪个是包的仁豆,哪个是包的高粱穗,只要他从这条陇上迅疾穿过,到地那头时已是一抱到手了。此项技艺堪称一绝!
  父亲天生爱干净,年轻时就是去地里干活,无论多累,干完后,他都会用自己带去喝剩的水洗洗脸,把鞋上的泥土用锄头刮净,把衣服上的泥土抖落干净。母亲总说费那事干啥,他总是很幽默地说,这是一个人的精神风貌。
  父亲既聪明又爱唱歌,在他孙女依诺的作文里写到:我爷爷是个天生的歌唱家,高兴了也唱,不高兴了也唱。闲着也唱,干活也唱。的确,父亲是个快乐人,单纯而尽兴地活了一辈子。他一场电影看上两遍,里边的主题曲便都会唱了。《白毛女》《洪湖赤卫队》这些歌剧他能分角色唱下整出。他又天生不害臊,大家说唱一个,他就开心地唱一个。小时候,娱乐活动少,他就笼手做喇叭状用嘴吹起了秧歌点,让儿女们在炕上扭起大秧歌。所以,那个年代尽管什么都缺,却从来不缺笑声。儿女们长大了,他就和儿女的孩子们对唱,更有意思的是,亲家聚会,他就和亲家、亲家母对唱。他在哪,快乐就赶到哪里。
  父亲心地善良,小时候尽管日子不好过,去了要饭的,他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给人家打对好。他刚参加农业劳动时因为长得单弱,被分配到菜园子里,在那个年代,这是个肥差。因为饥饿,常有老百姓和孩子去偷菜,每每被他抓到,他从不去邀功请赏,因为抓到给加工分。他总是悄悄地把人放了,还给人家装满。怕人家过意不去,还跟人家说,我多种上两棵菜,啥都有了。多少年后,还有很多人记着他这成全人的情分。他和两个老人看园子,也不嫌他们脏,晚上就帮眼神不好的老人们把棉裤棉袄翻过来,在油灯下把虱子捉遍。夜夜如此,两个老爷子感动地争着抢着给他说媳妇。
  父亲身上这些美好的性格通过血液传给了我们,让我们每个子女在融入社会中收益颇丰。

 

父亲和我们

 

      我是父母结婚后四年才成功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父亲倍加珍惜。听母亲说,父亲为此还辞去了给生产队卖豆片的活,专门照看我,他总是一边给母亲拉风匣,一边抱着我,一边唱着歌。
  七八岁的时候,我迷上了看电影,因为父亲喜欢看电影,这传染给了我。那时一部片子往往是相连的几个村子巡回播放,看一遍不过瘾的父亲总是和村里庞大的追电影的队伍去邻村看电影,一部片子要追上几个村看。最后看到每部片子的每句台词在台下看时都能一字不落地对上。后来父亲给我讲那时别的孩子没看完常常睡着,让家长背回来,唯独我,精力旺盛,不但不睡觉,还自己跟着走十几里地回来。后来,我的作文超常得好,总感觉跟早期的电影故事启蒙有关。酷爱看电影的习惯也跟随我到现在,再忙,我也常常让我的同事给我下载最新电影,一饱眼福,追忆童年,怀念父亲。
  初中时,我考上了国办中学,第一次考试,正科副科全年级第一名,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学校黑板报光荣榜,父亲听村里在学校教书的老师说了,第二天急巴巴地走了几里地专程到学校看了一回。回来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地跟母亲说,这个闺女有门,兴许有点出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闪烁着期望的光,这种光给了我极大地鼓舞,让我意识到我只有不懈努力来回馈这种期望。
  十五岁,我不负众望地考上了河北昌师,成为村里几年来唯一走出去改变农业户口身份的人。父亲极其骄傲,总是找个借口带我去村中心走上一圈,见人就炫耀地说一通。他开心的样子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父亲的性格说打就落。记忆里,出嫁前跟父亲打过两场架,一场是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的我突然间对花花草草情有独钟,篱笆上、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尤其是井台旁的荼蘼花,葳蕤繁茂,开的正艳。牛喝水时不小心被这种带刺的花扎了身体。牛是我家的主要劳动力,地位很高,父亲勃然大怒,拿起铁锹,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把花铲得狼藉满地了。我头一次急红了眼,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几天没给他好脸色。后来出嫁前一天,我希望他把门口的树梢子挪个地方,一来宽敞些,二来也方便停婚车,可他死活不同意,为此还说了很多中伤我的话。这些直到我长大了为人母,才理解了这种怪异的行为,他这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出嫁啊,才会用这种怄气的方式来表达。
  有段时间,我自认为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的我跟许多同龄人一样,迷恋着高大、冷峻、寡言的高仓健,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的样子,父亲的样子。而我的父亲,天天嬉笑怒骂的,哪象个庄重的父亲。一次我住院了,医生用一个很长的针扎我的后背做实验,母亲刚毅的没有掉一滴眼泪,父亲却哭的稀里哗啦的,医生护士叹为观止。当时,医院外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后来几年,爱歌的父亲却听不了这首歌,听见就掉眼泪。为此,我对父亲的种种性格行为极为蔑视。现在想来,是多么无知和膨胀啊。一个人,就象我的父亲,一辈子还有赤子之心、舐犊之情该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我上昌师腿部挨了烫,住院好了后,班主任觉得应该跟家长通报一声,电话打到了镇里我的姑夫那里,却被糊涂的姑夫听成了腿挨撞了。消息传到正在地里干活的父母那,父亲扔下锄头,驮着母亲骑了七十多里地来看我,暴热的六月,极瘦的父亲,驮着极胖的母亲,该是如何一步步过来的,见到父亲时,水

蓝的汗衫挂着一层白霜,那是多少汗水才凝结的汗碱啊。想起这事,仍心痛不已。
  心重儿女,父亲有泪常轻弹。听见儿子咳嗽,知道儿子是为了挣家业累的,他流泪;听见老闺女远嫁千里之外,知道见面不易,他又伤心不已。1996年的夏天,正赶上传播地震谣言,那时我和老公还在学校教书,父亲去给我们送菜,看见家属院的老师们家家户户都在窗前搭起了防震棚,又是一通老泪纵横。第二天一大早,带着弟弟,赶着牛车,拉着一车棍子、棒子和塑料篷布等物件,走了十里路,早早地来到学校给我搭好了防震棚。后来甚至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当妹妹和弟弟都生了一儿一女后,父亲又哭了,原因是哭我没有儿子。我们这几个孩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病痛伤痛常常相伴,快乐性格著称的父亲又不知流过多少眼泪。
  父亲从来不喊我们的名字,都是称呼“大闺女”“老闺女”“老儿子”,直到见到我的公婆,家长里短的也是这么叫。为此,我的公婆羡慕不已,总感觉我们家亲情氛围浓厚。每每我遇到事业上的不顺,父亲都会引用毛主席的语录激励我: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是个把毛主席语录学得很精透的农民,在生活中会时不时地抛出一两句经典句,让搞宣传的我也佩服不已。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对顽劣的儿子也出粗动硬,不触及皮肉难以触及灵魂是他打人的至理名言。但每到天黑,他又最先担心被打跑的孩子。总是逼着我们到处去找。
  当然,也有很多快乐时光。暑假父亲赶着牛车,拉着一大家子去滦河岸边割草是我们最恣意的活动。因为路远,我们都要带上午饭,慢悠悠地到了河岸,就把车牛解开,牛自由地去吃草,人随意地去割草,割完了就晒在岸边。然后还可以带着自带的筛子筐啊去又清又浅的滦河里捞青蛤,水底全是沙子,脚下软绵绵的,拿手连沙子和蛤一起捧到筛子里,在水中过滤,就自然剩下了青蛤。大家比赛,兴奋地大叫。时而在沙滩上疯跑,时而在水里打水仗。累了,就躺在干热的青草上休息,直到夕阳以下,我们身上披满了落日的余晖,闻着野草的芬芳和青蛤的鲜腥才慢悠悠地回返。整个过程尽享天伦之乐。


父母的爱情

 

      蔫吧燕子,喳啦汉子。是父母的结合写照。
      父亲整整比母亲小上四岁。
      爷爷是当时有名的木匠,三子两女中父亲排行最小。父亲是爷爷六十岁上所得,待父亲长大成人,爷爷已经是八十来岁的耄耋老人,基本上没有了治家的能力。兄长们那时已各自成家立业,各顾各的,懂事的父亲不得不辍学。年老的爷爷并没有糊涂,决定尽快给父亲找个媳妇成家。因为爷爷是个木匠,威望不小,又许诺谁嫁过去了将三间正房给父亲。这在当时已是非常诱人的条件了。说亲的不少,爷爷一家最后选择了样貌和家世并不是很出众,却老成持重一脸福相年长的母亲。那时的观点是找大媳妇会持家,会心疼丈夫。母亲不负老人的厚望,无条件地、忠心耿耿地对父亲好了一辈子。
      说起父母的感情,二妈(父亲的二嫂)曾不止一次跟我说,你爹年轻时对你妈那个好,一进大门,都是叫“老伙计,我回来啦!”我们东厢房、西厢房的都羡慕。生产队时期,晚上男人们都要到队里去记工分。父亲晚上走夜路胆小,又要经过一片坟地,更是紧张。他们就相约会议结束,父亲出了队部就打口哨,母亲天生胆大,就掐着点,从大坝上循着哨音去接父亲,风雨不误,一直到生产队解散。父母恩爱了一辈子,吵架从来都是因为别人。作为大姐的母亲更是娇惯了父亲一辈子。晚年,父亲是个暴脾气,不管儿子媳妇,闺女姑爷还是隔辈谁在场,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跟母亲耍闹。有时我们都看不下去,母亲却都能海纳百川地忍让包容。
      父母联手有过很多杰出的作品。把我们抚养成人,在我们幼年时期,白手起家,勤俭节约地盖了六间青砖大房。还有让我记忆犹深的是他俩靠检砖头,捡麻刀(碎绳子,搅拌在泥里比水泥还结实)一点一点的硬是盘起了长长的院墙,母亲供泥,父亲垒墙,两人合作的和谐镜头多少年了让我记忆犹新。父亲不是泥瓦匠,垒出的墙让行家都叫好。“窥一斑而知全豹”,两人在教育子女,发家致富,待人接物上始终拧成一股绳,默契如初。
      如果家是一艘船,母亲始终以自己的理性、品德和格局稳居舵手的位置,父亲则是勇敢的水手。舵手水手说来源于父亲地杜撰,他总是戏谑地对母亲说:老罗同志,你是咱家的舵手!然后就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中国共产党。似懂非懂的我常常感知他们夫妻恩爱的温暖。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十全十美人就得死。人都得有一缺,父亲常开导我们,让我们以积极的心态和状态面对人生的不足和遗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他自己晚年却时常陷入家族亲人的恩怨是非纠结当中,常常迷恋酒精地消解,这种错误执拗的方式,正悄悄地腐蚀着他的精神,吞噬着他的健康。后来我听不少同事也说过各自老人的这种生活表达状态,家道富足了,却耽湎于酒精地麻醉而过早地失去了健康,也许是那个时代给他们这代人留下的精神后遗症吧。而这更给母亲造成了服侍的辛劳和面对他不听话的创伤。母亲把这归结为他找了小女婿,所以女儿们再找对象一定要年龄大,无疑是不想再让女儿们重蹈她的覆辙。而父亲却深感这辈子得益于老伴地照拂,欣然让自己的儿子找个大点的媳妇。
      当能干的弟弟盖起了九大间北京平,我特意买了两棵成年的法桐,栽在在家门口,以求“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美好寓意。父亲极喜欢这棵果实长得象挂满了桂圆的树。有一年,这棵对着他门口的树却突然死掉了,(尽管后来聪明的弟弟把它又救活)母亲告诉我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了我的心头。
  父亲病了,想念着我们。我们却因为工作太忙等种种缘故没能予以他更多的关怀,这让我懊悔终生。直到今天,人到中年的我才愈发明白,儿女之回报父母的永远都是父母给予子女的沧海一粟。
      不管怎么说,父亲还是离开了我们。离开我们的父亲让我们更多地怀念他的种种好处。每次回家,家里的工人常常告诉我,母亲想老爷子想的常常偷偷哭泣。父亲,如今,你的儿子生意兴隆,并把母亲和孙子孙女送到城里来生活学习。你的老闺女一家蒸蒸日上,老姑爷成为国家一级美术师。你的大外甥女成了北大研究生。你的儿女们都勤勤恳恳,各奔前程。孩子们努力刻苦,学业精进。家道的富足,儿女的孝顺足以让母亲安享晚年。可这一切,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我们深信,勤劳善良的父亲住进了天堂。那里,鲜花着锦,酒香四溢,父亲笑容灿烂,歌唱嘹亮!
  上天若真有好生之德,人生若真有来世,父亲,还让我们做父女共度来生!
  父亲,我们都爱您,深深地,一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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